唐哲见苏朝阳都开门见山地把话说开了,也不再绕弯子。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双手递给苏朝阳,语气诚恳地说:“苏队长,你也晓得了,我们昨晚上遇到了毛狗群,二三十只,差点就交代在山里了。科考队这次进山,原本没考虑过会面对这样的危险,只我带了一支枪防身。昨晚上要不是运气好,刚好有只老虎路过,惊走了那群毛狗,我们这些人现在怕是跟康老七一样躺在床上了。”
苏朝阳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几眼。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介绍信还是认得出来的。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们、要借枪?”
唐哲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苏朝阳:“是的。如果苏队长觉得不好办的话,我们就去公社民兵营借。只是去公社来回要一天时间,我们科考队时间紧,想尽量少耽误。”
苏朝阳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说:“请等一下,请等一下。借枪这个事情,毕竟不是小事,虽然我是民兵连长,却也不能一个人作主。我得去找一下书记商量,我们两个合计合计,把这事定下来。你们先在屋里坐一下,喝口茶,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转身对着屋里喊道:“旺旺,茶煨起没有?我要出去一下,客人来了要好生招呼。”
苏兴旺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正在煨,快了快了,莫催嘛。”
康老六刚才在院子里打了个招呼,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来了。这会儿见有外人在,一个年轻后生和一个大姑娘坐在堂屋里,自己只穿着贴身的旧衣服,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又跑回屋里去换衣服。
等她换好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出来,收拾齐整了,却看到苏朝阳正快步往院坝外跑,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她追到门口,喊道:“朝阳,你又跑哪里去?饭都还没吃呢!”
苏朝阳跑得飞快,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我去找苏刚,你们先吃,莫等我!”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过院墙,消失在竹林后面。
康老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堂屋里。她见康老大还在,便问道:“大哥,朝阳去找苏刚做哪样?家里还有客呢。”
康老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解释道:“六妹,朝阳去找一下苏刚,那两个同志想借几支枪,朝阳一个人做不了主,去找书记商量。”
康老六“哦”了一声,明白了。她在唐哲和胡静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又问道:“大哥,老七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正要去看他,你们就来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康老大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命算是捡回来了,菩萨保佑,老天爷不收他。不过看他那个样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手指头都少了两根,这半把年活路估计是做不成了的。起码要养上半年,才能下床走动。”
听到大哥这么说,康老六心放下了不少,但眉头还是皱着:“我们家兄弟姐妹这么多,一家抽一两天时间出来,就把他的活路给做了,这个倒也不用太担心。春耕的时候,我们几个轮着去帮忙,种下去就行了。秋收的时候也一样,人多力量大。倒是伤得那么重,汤药钱不晓得要花好多。苏医师虽然是自己人,看病不要钱,可药是要钱的啊。”
提到钱,她的脸上又布满了愁容,眼睛里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康家虽然兄弟姐妹七个,但是一年到头,哪家的日子都是过得紧巴巴的。在这深山老林里,土地又少得可怜,虽然包干到户了,每一个人平均下来还不到半亩水田,一亩旱地。
粗粮细粮加起来,勉强够吃,遇上好年景能存下一点,遇上灾年就得勒紧裤腰带。
一年到头除了上山采些药材、挖点竹笋卖给收购站外,几乎没有任何别的收入。就那点钱,还要买盐巴、买煤油、买布料,哪里剩得下?
康老大也晓得,这个妹夫虽然说是个大队长,一年下来,公社多少给几斤粮食的补贴,也就那么回事,饿不死也富不了。
两个娃娃读书,要花钱买书本纸笔。大的那个苏兴旺虽然是个劳力,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干活不如别人家的孩子踏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和寨上其他一样大年纪的小伙子比起来,只能算是半个劳动力。
她就是想帮衬一下娘家人,也无能为力。自己家里都紧巴巴的,哪里拿得出钱来?
“六妹,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康老大安慰道,“今天早上老七家把猪杀了,寨中老少都看得起,家家户户不管多少,都砍了几斤肉回去。有的称了两斤,有的称了三斤,多的也有称五斤的。差不多也卖了一百好几十块钱,有了这些钱,老七的药钱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人还在,钱可以慢慢挣。”
兄妹俩聊了几句,苏兴旺便端着茶盘上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虽然脸上还带着饿出来的菜色,但比刚才精神多了。
康老六接过茶盘,把两碗茶分别递给唐哲和胡静,笑着说道:“都是自己家炒的茶,粗茶,怕你们喝不来山里的罐罐茶,太苦了,所以茶叶放得少,煮得淡。”
唐哲看着碗里的茶,果然和之前在老头家喝的那种像酱油色的罐罐茶要清淡得多。茶汤是淡黄色的,清亮亮的,几片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浮浮沉沉。他接过来,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没有急着喝。胡静也道了声谢,把茶碗捧在手里,暖暖手。
不多时,院坝里传来脚步声。
苏朝阳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衣领处有些磨损,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带着庄稼人常见的憨厚,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