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虎应下后。顾铭思索片刻,还是转身回到了户部,径直走到岭南清吏司。岭南清吏司的郎中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文人。他见顾铭去而复返,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堆着笑:“顾大人是有东西忘带了?”顾铭摆了摆手,在客座坐下:“没什么大事,想跟周郎中闲聊几句。”周郎中忙叫书吏上茶,自己在主位坐了,神色却有些忐忑。他摸不准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突然折返的用意。按理说他就算来户部,也是找江南清吏司,怎么会找他?两人寒暄了几句京城的天气,又说起岭南道的风物。茶喝过半盏,顾铭才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周大人在岭南清吏司任职,可有十年了?”“十一年了。”周郎中答道,“下官是承元二十七年调任此处的。”顾铭点点头:“那周大人对岭南各府县的情况,应当了如指掌了。”“不敢说了如指掌。”周郎中谦逊道,“只是略知一二。”顾铭笑了笑,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我近日翻看旧档,见福州长乐县有些记载模糊。”“周郎中可还记得,承元二十七年左右,福州是何光景?”周郎中愣了一下:“顾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只是偶然看到,有些好奇。”顾铭语气平淡,“周郎中若记得,不妨说说。”周郎中沉吟起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承元二十七年,那年福州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红莲教闹得很凶。”周郎中抬眼看了看顾铭,接着说道。“那年大旱,接着是蝗灾,田地绝收,百姓流离。红莲教便趁机起事,占了福州好几个县。”顾铭眼神微凝。“长乐县呢?”“长乐就是其中之一。”周郎中叹了口气。“那地方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红莲教占了县城后,朝廷派兵围剿了三个月,才勉强打下来。”“事后清点,县里死了近五成的人,不是饿死,就是死在战乱里。”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惋惜。“那场灾祸之后,长乐县元气大伤,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顾铭沉默了片刻。“当时的县令是谁?”“姓王,叫王仁厚。”周郎中记得很清楚,“城破的时候,他带着家眷从北门逃了,后来被朝廷问罪,满门流放,现在估计早在大漠了。”“县衙的档案可还齐全?”周郎中摇了摇头:“城破时县衙被烧了大半,许多黄册、鱼鳞册都毁了。后来朝廷重新造册,但之前的记录,十不存一。”顾铭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周郎中一直送到清吏司门外,看着顾铭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马车里,顾铭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开始思考。承元二十七年,长乐县,红莲教。李裹儿八岁那年,父母饿死。再加上李裹儿的信仰天赋还有她对政务的关心。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结论。李裹儿早在那个时候,就加入了红莲教。化名韩惜春嫁给他,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而已。那次在书房外,她问“新政若遭天下反对,是否坚持”。问得突兀,眼神却认真。当时顾铭只当她是一时好奇。现在想来,那问题里藏着太多东西。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顾铭迈步进府。前厅里,苏婉晴正和秦明月说话,见他回来,两人都抬起头。“今日回来得早。”苏婉晴微笑道。她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些红润。大夫开的安胎药很有效,只是仍需静养。顾铭走到她身边坐下,接过朱儿递来的热巾。“户部的事处理完了,便早些回来。”秦明月打量着他的脸色。“看你脸色,像是累了。可是江南道推行新法的事不顺?”顾铭擦完脸,将热巾递还朱儿:“只是有些琐事要处理。”他不想让她们担心。李裹儿的事,红莲教的事,现在都还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晚膳时,李裹儿也在。她坐在末座,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旁边的阿音夹菜。顾铭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察觉到顾铭的目光,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垂下眼,继续小口吃饭。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破绽。饭后,顾铭去了书房。他关上门,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却没有写字。烛火跳动,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李裹儿是红莲教。这个结论几乎可以肯定。但接下来怎么办?直接抓人?没有证据。韩家的底细干净,李裹儿的身份毫无破绽。仅凭一份模糊档案和鸿蒙族谱的显示,定不了罪。况且,抓了她,红莲教在京城的分坛必定警觉,其他人会藏得更深。顾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木。红莲教想要什么?破坏新政,制造混乱,动摇朝廷统治。那么,他就给他们机会。一条鞭法在江南道的推行,必然阻力重重。那些地方豪强、朝中反对派,都会想方设法阻挠。红莲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行动。只要他们行动,就会露出马脚。顾铭重新坐直,拿起笔,开始写江南道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