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推了下来,伤亡殆尽!更可怕的是,他身后的八千儿郎,这支他赖以纵横南方的精锐,此刻如同烈日暴晒下的枯草,眼神涣散,士气低迷到了极点。中暑倒毙者沿途皆是,能站着的也摇摇欲坠。伤亡数字已无法统计,粗略估计,十停已去六七!
刺客演凌站在他马侧,深灰色的夜行衣紧贴着精瘦的身躯,勾勒出紧绷却透着一股虚弱的线条。他大腿后侧那道被林香手镰撕裂的伤口,即使经过了仓促包扎,依旧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水,浸透了下半截衣裤,又被高温迅速烘干成硬痂,每一次最轻微的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翻卷,渗出的血珠瞬间凝固。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淌下,砸在滚烫的地面,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和深深的疲惫。连续的血战,致命的酷热,再加上这恼人的伤势,即使是他也快到了极限。
“将军……”一名偏将踉跄着奔到马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前…前锋…全…全完了!弟兄们…撑…撑不住了!撤…撤吧!”他头盔歪斜,脸上糊满了血污泥泞,眼神中满是哀求。
益中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撤?十日血战,尸山血海,就这样灰溜溜地撤走?!耻辱!奇耻大辱!他几乎要怒吼出声,下令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哪怕用尸体堆也要堆上城头!
然而,就在这暴怒即将喷发的临界点,一股冰冷的、源于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直觉,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雪水,猛地浇熄了他心头的烈焰。他抬眼望去。八千人的阵线,此刻稀稀拉拉,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士兵们眼神呆滞,脚步虚浮,许多人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稳了。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怖高温!四十九度!这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吗?即使此刻城头守军同样濒临崩溃,但他们是据险而守,依托着滚烫却坚固的城墙!而自己的士卒暴露在这毫无遮蔽的绝域烈日之下,再耗下去…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这不仅仅是一场攻城战的失败,更是他益中个人威望的彻底崩塌!更可怕的是后果!如果…如果这不仅仅是南桂一隅之战,而是整个南方战线的一次大规模行动…如果因为他的贪功冒进,导致这八千精锐连同他自己尽数葬送在这片熔炉炼狱之中…朝廷会如何看待他?他的政敌会如何攻讦他?他益中,将不再是威震南疆的武威将军,而是一个葬送国家精锐、丧师辱国的罪人!万死莫赎!
冷汗,冰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早已粘腻不堪的内衬。这冰冷的粘腻感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他心悸。他猛地吸了一口滚烫灼肺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在热浪中扭曲的坚城,眼神复杂翻滚,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带着浓浓忌惮的后怕。
“撤!”益中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嘶哑、低沉,充满了不甘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吃痛地嘶鸣一声,调转了方向。“传令!全军交替掩护!撤往河南区以北!快!”他必须保留这点最后的种子,必须活着回去!
命令如同垂死的涟漪传开。早已丧失战意的叛军爆发出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如同退潮般,慌乱却也迅速地脱离城墙下方那片尸臭弥散的死亡区域,丢下大量破损的器械、旗帜和重伤员,向着北方的河南区方向溃退。撤退的队伍混乱不堪,士兵们互相推搡践踏,只为争抢一点点荫蔽或者更靠前的位置,不时有人因脱力或中暑一头栽倒在地,旋即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踩过,化作泥泞中的一滩污迹。那面曾经飘扬的“益”字大纛,此刻歪歪斜斜地夹在败兵潮中,如同丧旗。
南桂城头。
死寂。
当最后一个叛军的身影消失在蒸腾扭曲的远方热浪地平线后,整座城墙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真空。没有欢呼,没有呐喊,没有劫后余生的哭泣。只有粗重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伤者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低沉呻吟,以及尸体在四十九度极致高温下迅速腐败膨大、内脏气体撑破腹腔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噼啪爆裂声。幸存的守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那片空荡荡的、依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城墙下方,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早已被这十日的酷热和杀戮彻底烤干了。
公子田训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深深刺入砖缝的长剑拔出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如同被砍倒的朽木般,重重地向后栽倒!
“公子!” 距离最近的葡萄氏寒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不顾自身虚弱,猛地扑上前,用自己同样脱力的身体充当缓冲,两人一起滚倒在滚烫的城砖上。寒春顾不得撞击的疼痛,慌忙查看田训的状态——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沫,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水!快拿水来!”寒春嘶声喊道,颤抖的手用力掐着田训的人中穴。然而,四周一片死寂。哪里还有水?连耀华兴都瘫坐在城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拿…我的水囊…给…田训…” 是三公子运费业!他不知何时,在妇人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到了城楼门口。他脸色苍白如纸,虚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他颤抖的手,指向自己腰间一个瘪瘪的皮质水囊——那是他醒来后省下的最后一点盐水。
妇人立刻解下水囊,跌跌撞撞地送到寒春手中。寒春小心翼翼地掰开田训干裂的嘴唇,将囊中仅剩的湿润滑腻的液体一点点滴入他口中。许久,田训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滚动,终于缓缓、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