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灌在干涸的土地上。婴儿紧绷的小身体,如同融化的春雪般,一点点、慢慢地瘫软下来。小拳头松开了,无意识地抓住了耀华兴一缕垂下的发丝。
一秒。
两秒。
三秒。
“……咯……”
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浓厚鼻音的笑声泡泡,从婴儿的喉咙里冒了出来!随即,那皱成一团、酱紫色的小脸如同花朵般绽放开来!一个无比纯净、带着泪痕、却充满了全然依赖和满足的灿烂笑容,在他脸上漾开!那笑容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后院闷热的阴霾,映亮了耀华兴疲惫苍白的脸,也狠狠撞击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寒春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一刻。林香呆呆地看着,吊着的右臂都忘了疼痛。就连公子田训紧绷的脸色也瞬间柔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触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赵柳依旧面无表情地清理着铠甲碎片,但那沙沙的摩擦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在那灿烂的笑脸和耀华兴温柔的脸庞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只是握着铜刷的手指指节,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连一直置身事外啃梨子的运费业,动作也顿住了,带着一丝愕然看着那瞬间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梨子的甜汁顺着嘴角流下也忘了擦。
温暖。一种劫后余生、绝境之中突然绽放的、纯粹而生动的温暖,如同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整个檐廊。这短暂而强烈的安宁与温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无声地洗涤着每个人心头的尘埃和创伤。
然而,命运的残酷总在温情最浓时悄然亮出獠牙。
耀华兴沉浸在婴儿全然依赖的笑容带来的巨大慰藉之中,心头柔软的角落被前所未有地触动。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向上托了托,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就在她调整姿势,略微松开一点支撑婴儿后颈的手臂,试图让他枕在自己臂弯更深处时——
“呀——!”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痛呼,猛地从耀华兴口中迸发!
她身体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跳骤停!
只见耀华兴本能地想抽回手臂,但那婴儿却如同找到了最趁口的磨牙棒,死死用他那刚萌出一点、米粒般细小却异常锋利的乳牙,死死地啃咬住了她手臂内侧靠近肘弯处一小块裸露的、白皙细腻的皮肤!婴儿吮吸的本能混合着长牙期牙龈的胀痛,让他咬得极其用力!小小的脑袋还无意识地晃动撕扯着!
“快!快松开他!”公子田训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步。
“哎呀!小娃娃快松口!”寒春也慌了神。
耀华兴疼得倒抽凉气,却又不敢用力甩脱,生怕伤到婴儿脆弱的口腔和脖颈。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极其小心又带着点慌乱地去撬婴儿的嘴唇边缘:“乖…乖宝宝……松口…松开……”
婴儿感受到了外力的干扰,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嘴却咬得更紧了!一丝细细的、鲜红的血痕,缓缓地从耀华兴白皙的皮肤上沁了出来,在婴儿粉嫩的牙床和柔软嘴唇的包裹下,显得格外刺目!
混乱中,寒春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婴儿襁褓外层那粗糙、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为了固定婴儿防止他扭动掉下去,她下意识地试图将松散的襁褓布角掖紧一些。就在这时,一块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缝在襁褓内侧边缘、指甲盖大小的布片一角,因为婴儿的扭动和刚才混乱的拉扯,极其突兀地被翻了出来,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布片上,用一种极其拙劣、歪歪扭扭、似乎是蘸着什么深色汁液(也许是灶灰混着水)的笔触,绣着一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字:
演?。
这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冻结了所有试图解救耀华兴的动作!
公子田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寒春掖布角的手指停住了。
林香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赵柳缓缓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如刀,冰冷地刺向那个布片。
连运费业也停止了咀嚼,梨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耀华兴忘记了手臂的剧痛,呆呆地看着那个字,又低头看向怀里仍在固执啃咬她手臂、浑然不知自己身份已然暴露的婴儿,脸色惨白如纸。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
“演……”
公子田训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是…那个演凌?!”寒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刚刚充盈的感动泪水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一个字,一个姓氏,瞬间撕裂了刚刚建立的脆弱温情,将冰冷的现实如同凿子般狠狠砸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这个在河边拾到的、惹人怜惜的弃婴,这个刚刚还对他们展露无邪笑容的小生命……竟然是那个在城头杀人如麻、手段狠辣、被他们亲手击败并重伤的敌方刺客首领——演凌的儿子?!
恐惧!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上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留下他?抚养他长大?看着他一天天成长,一点一滴浸染着他父亲那刺客的血液和本能?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终有一天被仇恨和杀戮的欲望所替代?变成第二个演凌,一个更年轻、更危险、对他们这些“仇人”知根知底的演凌?!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众人眼中的温情和怜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犹豫、排斥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寒战!
耀华兴的手臂还在被婴儿咬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看着怀中婴儿无知无觉、因啃咬而微微鼓动的脸颊,看着他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黑眼睛,再想想那个“演”字所代表的血腥过往和恐怖的未来可能……巨大的矛盾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股巨力,狠狠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