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云层又薄了些,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带来些许暖意。气温升至二十一度,湿度依然是低得惊人的两成,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听见水分蒸发的声音。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院落地面的尘土,形成小小的旋风,打着转飘向天空,又在半空中消散。
记朝的深秋午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静谧。田野里已经没有什么农活可做,农人们大多在家里休息,或者修补农具,为来年春耕做准备。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妇人们在准备晚饭——虽然还早,但秋日白昼渐短,人们的生活节奏也随之调整。
湖州城东区的院落群内,这种静谧被囚禁的压抑感所取代。两千余名南桂城百姓依然挤在中央空地上,像等待宰杀的牲畜。经过近两天的囚禁,最初的恐惧逐渐演变成麻木,许多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或者低头看着地面,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在中央宅院的前厅,气氛比上午更加微妙。那个不怕酷刑的士兵被带走后,凌族看守似乎放松了些警惕,认为最大的刺头已经被“解决”了。看守们偶尔会离开岗位去喝水、交谈,甚至打盹——毕竟他们也累,连续两天看管这么多人,精神高度紧张,也需要休息。
这种松懈,给了囚徒们一丝喘息的空间,也给了某些想法滋生的土壤。
三公子运费业依然被绑在柱子上,但经过大半天的捆绑和反省,他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的愤怒、委屈、不解,逐渐被一种更深层的怀疑所取代。
他看着厅内这些被他“治理”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怨恨和麻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士兵的话,回响着百姓们的控诉,回响着父亲曾经的教诲。
他真的错了吗?
这几天——是的,就是这几天,从他开始“严格执法”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他抓捕了那么多人,制定了那么多规矩,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秩序”,为了让南桂城变得“更好”。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他自己被绑在这里,和这些百姓一样成了囚徒;结果是南桂城变成空城,四万人被绑架;结果是农田荒芜、市集冷清、经济停滞
那个士兵说,南桂城的经济总量只有北桂城的二十分之一。北桂城啊,那是湖北区最穷的城池,常年需要朝廷补贴。而南桂城,原本是中等偏上的富庶之地,现在却
运费业不敢想下去了。
如果真的像那个士兵说的,南桂城因为他的“治理”而变得比北桂城还穷,那他的“秩序”还有什么意义?他抓捕的那些人,那些晒谷子的老农、倒垃圾的妇人、跑步的年轻人、捡食物的孩童难道真的都是“违法者”吗?还是说,只是他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体验掌控权力的快感,而随意抓来的替罪羊?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不仅没有维护秩序,反而破坏了秩序;不仅没有造福百姓,反而害了百姓;不仅没有让南桂城变好,反而让它变得更糟。
不,不可能。我是对的。我是在执行法律,是在维护规则
但内心深处那个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真的确定吗?你抓人的那些理由,那些“在非指定区域晒谷”、“擅自处理他人财物”、“在公共道路上危险奔跑”这些真的是法律吗?还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确定,那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是对的?
运费业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捆绑,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认知的崩塌。
他坚持了几天的信念,他引以为傲的“秩序”,他以为正确的“执法”现在看起来,可能都错了。
大错特错。
而就在他陷入深深怀疑之时,厅内的另一群人已经开始行动。
赵柳和耀华兴靠在一起,红镜氏也坐在她们身边。三个女子虽然也被捆着手脚,但相对自由——至少没有被绑在柱子上。她们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赵柳说,“不能就这么等着被卖掉。四万人啊,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真的完了。”
耀华兴点头,但眼中满是忧虑:“可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被捆着,看守有武器,而且我们人虽然多,但心不齐。有些人已经认命了,有些人不敢反抗,有些人还在等着朝廷救援。”
“朝廷救援会来,但什么时候来?能不能在我们被卖掉之前来?”赵柳反问,“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
红镜氏轻声说:“那个士兵他不怕疼,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患有无痛症?”
赵柳眼睛一亮:“很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无痛症可能是一种一种优势。不怕疼的人,不怕酷刑的人,在反抗时会有更大的勇气。”
“可是无痛症非常罕见,”红镜氏说,“我在杭州城这么多年,只知道自己一个。那个士兵如果他也患有无痛症,那真是万中无一的巧合。”
“那我们能不能找到更多?”赵柳问,“四万人中,会不会还有其他患有无痛症的人?如果能把他们找出来,组织起来,也许”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无痛症虽然罕见,但四万人的基数下,出现几个患者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在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三个女子开始悄悄行动。
她们不能明目张胆地找人,只能利用看守松懈的间隙,和身边的囚徒低声交谈。她们会用各种方法试探:轻轻掐一下对方的手臂,观察对方的反应;谈论疼痛的话题,看对方是否理解;甚至故意制造一些小伤口,看对方是否在意
但结果令人失望。
无论掐谁,几乎所有人都有明显的痛觉反射——会皱眉,会抽手,会发出轻微的吸气声。谈论疼痛时,大多数人都会露出恐惧或厌恶的表情。至于伤口,哪怕只是很小的划伤,也会引起关注和不适。
没有,一个都没有。
除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