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子田训说:“也会。”
运费业说:“他大后天呢?”
公子田训说:“也会。”
运费业不问了。寒春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嗓子还没有恢复,说话像破锣,她已经不说话了,只是听着,听着他们谈论演凌,谈论林香。心氏坐在角落里,手指在魔方上慢慢转着,一面颜色整齐了,她继续转。
窗外,风更大了。灰黑色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南桂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因为夜太深了,没有人还在外面。公子田训把那些诗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怀里。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中还在想明天的诗,想怎么写得比今天更让人睡不着觉。他知道演凌不会因为诗放人,但他也知道,演凌的儿子会。不是现在,是将来。等演验长大了,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人,他会怎么看他爹?演凌怕这个。他怕的东西,就是公子田训的武器。
天早就黑了。南桂城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困倦的眼睛。守夜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裹着棉甲,跺着脚,搓着手。风从北边刮来,不大,但很冷,冷到骨头里。没有人注意到城墙东段的一处阴影里,一个人影正在往上爬。
刺客演凌。他没有走北门,没有走他以前爬过的那段墙。他选了一段最偏僻、最陡、最不可能有人爬的墙。墙面上有一道裂缝,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不宽,但足够手指抠进去。他抠住砖缝,脚蹬着墙面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上挪。左腿的旧伤在冷天里疼得厉害,每蹬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劈了,血渗出来,沾在青砖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他不在乎。
爬了两丈,三丈,四丈。离墙头越来越近。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从他脚下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很重,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演凌贴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士兵从他头顶走过,没有低头看。谁会想到有人会从这段墙上爬上来?这段墙太陡了,正常人爬不上来。演凌不是正常人,他是疯子,是不要命的人,是那种一旦下了决心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他爬上了墙头,翻身跃过墙垛,落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落地的时候左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等那股钻心的疼过去,然后猫着腰,沿着台阶往下走。
城墙下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太医馆的后院。他走过巷子,翻过院墙,落在太医馆后院的雪地里。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正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演凌蹲在窗根下面,侧耳倾听。运费业的声音最大,像是在跟谁争辩什么。耀华兴的声音小一些,时不时插一句。公子田训的声音最稳,说话不急不慢,像在念文章。寒春没有说话,赵柳也没有说话。心氏呢?心氏在。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但她一定听到他了。她总是能听到。
演凌没有动。他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离开窗户,等一个机会。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他进不去,但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他在外面。
演凌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前,伸手拍了拍门板。“砰、砰、砰”,三声,不轻不重。
屋子里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运费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烧鹅腿,嘴里的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演凌,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怎么进来的?”
演凌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很皱,边角卷曲,墨迹还没干透。
“夜半三更入桂城,墙头跃过悄无声。诸君高卧梦未醒,我已登堂入室中。莫道刺客无胆略,今日且看真本领。尔等诗才虽满腹,不及我刀一寸锋。”
念完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看着运费业。“你听懂了?你写诗骂我,我写诗回你。你来我往,公平。”
运费业的脸涨红了,嘴里的烧鹅咽下去,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你……你这是偷袭!卑鄙!”
演凌说:“你写诗骂我,就不卑鄙?”
运费业说不出话了。耀华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运费业旁边,瞪着演凌:“你深更半夜闯进来,想干什么?”
演凌说:“不干什么。就是让你们知道,我能进来。你们防不住我。我今天能进来,明天也能进来。后天也能。你们写再多的诗,也挡不住我。”
公子田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诗。他看着演凌,看了很久。
“你进来了又怎样?你一个人,我们五个人。你打不过我们。”
演凌说:“我不跟你们打。我跟你们比诗。你写一首,我回一首。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公平。”
公子田训说:“好。”
演凌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田训公子好口才,唇枪舌剑日日来。纸上谈兵谁不会?城下交锋你敢哉?林香在握你莫狂,百姓在手你莫哀。若论真章刀见血,书生终究是庸才。这首诗你听过了,我换个新的给你听。”他把这张纸塞回去,又掏出一张,“听好了:夜闯南桂不为偷,只为诸君诗债收。你写一首我回一,你来一往我应酬。莫道刺客不通文,今日且把诗名留。待到天明分高下,看谁低头看谁羞。”
“三公子啊三公子,贪吃贪睡少壮志。手中无刀也无诗,只会躲墙瞎叫嚣。尔等日日骂我狠,我今一一还尔身。莫怪演某不讲理,是尔先惹是非人。”
运费业的脸从红变紫了。他不识字,但他听得懂演凌在骂他。贪吃贪睡,手中无刀也无诗——这是他的痛处。他不会写诗,不会打架,只会躲。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