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质地。她的目光在田训和远处的演凌之间来回扫视着,眉头紧锁,声音压低到了几乎被风声盖住的程度:“你看田公子这气色……怕是耗尽了心力。还有那演凌,昨日还那般张狂,今日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难见。依我看,许是这数日对峙,口舌之争比刀兵更耗神,两人竟是活活骂累了,骂到力竭方休。”
“骂累了?”赵柳抱着刀,倚在垛口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鄙夷。她的目光在田训苍白的脸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演凌也就罢了,本就是个疯子,行事难测。可田公子……他平日里最是讲究‘度’,怎的今日也这般不知节制?我看,未必只是骂累,许是昨夜那番‘各安其位’的模糊话术后,他一人独守,心力交瘁,又不敢示弱,才强撑到如今。”她瞥了一眼远处雪堆里的人影,“至于那刺客,重伤加极寒,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昏睡过去,倒也在情理之中。”
耀华兴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林香身侧,她手里摩挲着那枚拾来的玉扳指。那枚扳指的玉面上还残留着田训指尖的余温——已经被冷空气完全带走了。她的目光沉静,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她眼底那些已经被磨损过的旧痕:“田公子脉象虽弱,但尚平稳,一时三刻应无性命之忧。倒是那演凌……”她微微蹙眉,视线落在那道几乎看不出起伏的雪面上,“他伤势极重,又泡过冰河,如今这般毫无防护地昏睡在雪地里,零下五十八度……怕是凶多吉少。”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几人的议论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两道沉睡的身影,也怕惊扰了这死寂中某种一触即发的平衡。与这低声探讨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是缩在城楼背风角落里的三公子运费业。他不知何时已重新躺倒,狐裘胡乱盖在身上,脑袋下垫着一件破旧棉袄,整个人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他手里正抓着一只早已凉透、但依旧油光发亮的英州烧鹅腿,慢条斯理地撕咬着,吃得满嘴流油。偶尔被冷风吹得一哆嗦,就赶紧把狐裘往上拉拉,露出一双满足又懒散的眼睛。“唔……凉是凉了点,味道还算正宗……”他含糊地嘟囔着,完全无视了周围压低的议论声和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他看了一眼昏睡的田训,又瞥了一眼城外的演凌,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嘀咕着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虽然不敢真睡,但这般躺着、眯着眼、啃着烧鹅,在他看来已是这鬼天气里最惬意的事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他三公子的职责便是将“懒”字诀发扬光大,活成一个只关心口腹之欲的异类。
未时将尽,风声似乎又紧了几分。城头上,一边是低声的猜测与凝重的担忧,一边是啃食烧鹅的细微声响和某人满足的哼唧,而那两道沉睡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像两尊沉默的雕像。风开始重新吹了,沿着城墙根向前延伸着,又沿着铁刺栅栏的尖端被重新压回霜面,那层旧膜正在缓慢地变厚着,正在覆盖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天还没有全亮,夜还没有完全过去。它还在向前延伸着,还在等。
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未时二刻,南桂城楼背风的角落里。阳光斜斜地切过垛口,在砖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纹。那光纹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但落在三公子运费业那张被狐裘包裹的脸上时,仍然带来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他的身体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布料里——狐裘、棉袄、垫在脑袋下的破旧棉袍——像一只被塞进巢穴里、懒得再挪动分毫的冬眠动物。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更好地贴合墙壁的弧度,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仪式感,把那只英州烧鹅腿举到了嘴边。
那只烧鹅腿已经凉透了。油光在冷空气中凝固成一层细密的白色薄膜,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但他并不在意。他先是凑近闻了闻——那香气虽然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大半,但依旧带着一股熟悉的、油脂与香料混合的味道——然后极其仔细地、用牙齿咬住了鹅皮最厚的那一处。鹅皮在冷空气中已经变得有些坚韧了,需要用一些力才能撕开。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扯着,让那道细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城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鹅皮在接触齿尖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纹理分明的肉质。油脂已经凝固成细密的白色颗粒,在牙齿之间缓慢地融化,释放出那种被冷空气重新压紧过的、带着咸香味的旧余味。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口都需要咀嚼很久。不是因为他饿——他并不饿,他只是不想让这只烧鹅腿太快结束。他的眼睛微微眯着,视线落在远处城墙垛口上那道细长的光纹上,看着它在砖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正在调整自己位置的旧钉。他的嘴里含着一小块鹅肉,他用舌尖把它推到一侧,让它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那股咸香味沿着味蕾缓慢地扩散,然后才把它咽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那只烧鹅腿表面沾了一小层已经凝固的油光,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极其认真地把那层油光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像在涂一层润唇的膏脂。冷空气中,那层油光在他嘴唇表面形成一道极薄的光膜,在斜射的光线中闪烁了片刻,又被他的舌尖舔掉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惋惜,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很快,他又把那只烧鹅腿举到嘴边,撕下了第二口。这一次更大一些。他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嚼着,油脂在他嘴里缓慢地融化,与唾液混合,形成一种温润的、带着咸香的液体。他的呼吸节奏随着咀嚼而微微变化,每一次吞咽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
他换了一只手拿烧鹅腿,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狐裘的深处,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另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鹅腿。油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渗油了,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把油纸打开,露出第二只烧鹅腿,在阳光下看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