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戌时三刻,南桂城头。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一层被反复压实过太多次的旧铁面,贴着城墙砖缝、铁刺栅栏的尖端、箭杆残骸尾羽上凝结的白霜上,也贴着城头上那些站立的人影的睫毛和嘴唇边缘,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他们残存的体温。风在城垛之间穿梭着,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着细密的雪沫和冰晶,往人领口袖口里死命地钻,在那些已经被冻僵的皮肤表面留下细密的刺痛,又在下一阵风中重新刮过那些已经被磨过的位置,让那道刺痛更加深入。城墙砖缝里残留的霜层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气温停留在了零下五十九度,但比这个数字更真实的,是那种从地面向上渗、从砖缝里钻、从铁刺栅栏的尖端滑下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城墙的轮廓线缓慢地移动着,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逐一压回它们自己的轮廓中。
三公子运费业不见了。不是凭空消失,而是像一只怕冷的耗子,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城楼最里侧、背风的阴影深处。他在那道阴影的边缘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嵌了进去。他的身体先碰到了那些废弃的麻袋和破旧毡毯,它们已经在冷空气中冻硬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他没有犹豫,把自己整个儿陷了进去,只露出一角狐裘的毛边和半张正在缓慢咀嚼的嘴。那道声音开始从他的位置传出来——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咀嚼声,不再是白天那种带着冰渣的硬脆响,而是某种被体温勉强化开的油脂与肉纤维混合的、黏腻的咀嚼。他似乎把整只烧鹅都拖进去了,在这避风的角落里进行着一场无人打扰的、属于他自己的饕餮盛宴。
黑暗中传来骨头被牙齿咬碎的声音,微弱却执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他口腔内壁的每一道纹理。他吃得极慢、极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而非一只早已冻得如同石头般的冷鹅。偶尔传来一声满足的、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嗯”,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格外诡异而突兀,像一层正在缓慢释放余量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他的手指在狐裘深处缓慢地摸索着,触到下一块冻硬的鹅肉,用指尖感受着它表面的纹理和硬度,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它举到嘴边,咬下极小的一口,在嘴里含着,等它被体温勉强化开,才缓慢地咽下去。
耀华兴依旧静立在靠近城楼入口处,背对着那团咀嚼的阴影。她拇指上依旧套着田训的玉扳指,在黑暗中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冰凉的触感。她没有回头,但那细微的咀嚼声显然也落入了她的耳中,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她听觉的边缘。她的背影挺直如松,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在扳指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透露出她并非全然无视。赵柳则干脆走到了离那阴影最远的垛口旁,背对着城楼内部,望着城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死寂的雪原。她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呼吸比平时粗重几分,显然在极力克制着冲过去的冲动,最终只是狠狠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积雪,发出一声闷响,以此宣泄着不满。
戌时向亥时过渡,寒气愈发刺骨。那团在城楼阴影里不停咀嚼的身影成了这寒夜里最荒诞、也最令人不安的存在,仿佛在用这种最原始、最自私的方式对抗着外界的严寒与内心的恐惧,同时也将所有的责任与压力彻底抛给了城楼上那几个清醒着的、或昏睡着的同伴。风雪更紧了,咀嚼声仍在继续,黏腻,固执,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头上奏响着一曲关于逃避与沉沦的、冰冷而荒诞的夜曲。那道声音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风还在吹着,那根旧线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天还没有全亮,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沿着城墙根缓慢地移动着,还在等待。
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亥时正,南桂城头。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从云层底部直直地压向地面,把城墙砖缝里最后一道灰白色的霜痕也吞没了。风在城垛之间穿梭着,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着细密的雪沫和冰晶,往每一道缝隙里钻——往铁刺栅栏的尖端钻,往箭杆残骸的尾羽钻,往衣领和袖口的边缘钻,也往那扇破旧木门的缝隙里钻,在门板内侧凝成细密的白霜,又被屋内那人呼出的暖气融化成水痕,在木纹表面留下暗色的湿迹。气温停留在零下五十九度,冷空气已经变成了一层有重量的旧膜,贴在城墙砖面、铁刺栅栏的尖端和那扇破木门的边缘上,缓慢地吸收着一切残存的热量。门外的风持续地刮着,把雪沫从门缝里推进来,在门槛内侧积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又被门内那人挪动时带起的风重新吹散。
三公子运费业不知何时已经蠕动着爬进了城楼内侧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他的动作是极其缓慢的,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之前需要先停顿片刻,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他的手先触到了门板的边缘,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节向上攀爬,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他掌心的纹理。他把门推开了一道细缝,侧身挤了进去,狐裘的边缘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沾满了雪沫和尘土,又被他的脚跟蹭掉了大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被他用后背顶上了,虽然关不严实,留着一道漏风的缝隙,但至少挡住了大半直接灌进来的寒风。门板在他背后微微震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的风里持续地、一次性地撞着门板,又像是门板本身正在缓慢地适应新的张力。他把身体嵌进了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毡毯和麻袋里,那些布料在冷空气中已经冻硬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他先把自己的后背贴住了最里面那堵墙,然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膝盖收起来,让狐裘的边缘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踝,最后把脑袋缩进领口,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张正在缓慢咀嚼的嘴。
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