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被遗忘的、散发着寒气的雕像。那句石破天惊的“不考了”之后,林晚彻底的无视,以及此刻她对着一条死鱼所表现出的、近乎诡异的专注和平静,像一桶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失控感。
他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了她眼神的躲闪,习惯了她在他训斥后唯唯诺诺的“知道了”、“我会努力”。他甚至习惯了她偶尔崩溃的眼泪——那至少证明她还在乎,还在他的掌控之内,还能被“鞭策”着前行。但此刻,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这种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一条死去的金鱼身上的专注,这种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躯壳般的平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恐慌甚至压过了被忤逆的愤怒。
他看着她沾着污水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肩背,看着她凝视水盆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想开口,想用更严厉的声音呵斥她“起来!别装疯卖傻!”,想命令她立刻把地上的复习资料捡起来……但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他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而干涩的音节:“你……”
就在这时,一串欢快得近乎吵闹的电子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林晚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小星星变奏曲》的旋律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是被这熟悉的铃声从另一个世界猛地拽了回来。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投向那部正在欢快歌唱的手机。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李老师。
又是李老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刚才接到电话时更甚。晓晓?晓晓又怎么了?下午不是刚通过电话吗?难道……难道晓晓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陈明刚才带来的风暴,掌心里那条逝去的小生命所带来的沉重哀伤,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恐惧所取代——母亲的恐惧。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冲向料理台,一把抓起那部还在执着鸣叫的手机。指尖的冰冷几乎让她握不住光滑的机身。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手指的颤抖,用力划开了接听键。
“喂?李老师?”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恐惧。
电话那头,李老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下午时似乎轻松了一些,但也带着一丝明显的歉意和无奈:“晓晓妈妈?真不好意思这么晚又打扰您。是这样,下午跟您沟通后,晓晓情绪好了一些,但刚才……呃,可能是晚饭时喝了点凉牛奶,有点不舒服,吐了一次。”
“吐了?”林晚的心猛地揪紧,声音陡然拔高,“严重吗?量体温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一连串的问题冲口而出,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您别急,别急。”李老师连忙安抚道,“量过体温了,36度8,正常。吐得不多,就是一点奶液。校医看过了,说问题不大,可能是着凉或者有点积食。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有点蔫蔫的。这会儿喝了点温水,在休息室小床上躺着呢。”
听到“问题不大”、“精神还行”,林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但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她……她有没有哭?有没有说什么?”她追问着,声音依旧带着颤音。
“吐的时候有点吓到了,掉了点金豆豆,不过校医阿姨抱着哄了哄就好了。”李老师的声音温和,“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抱着她的小毯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想妈妈了’。”
“想妈妈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带着温度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林晚强撑的坚硬外壳。下午晓晓那句怯生生的“妈妈对着墙壁说话”所带来的刺痛感还未消退,此刻这句带着病中依赖的“想妈妈了”,更是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酸楚、愧疚、心疼、无力……种种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这个妈妈,到底给了晓晓什么?是一个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怪”妈妈?是一个连她生病时都不能立刻赶到的、无能的妈妈?还是一个……连自己都快要溺毙在绝望中,根本无力给予孩子安全和温暖的妈妈?
汹涌的情绪冲击着她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决堤的泪意压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在李老师面前不能。
“谢谢您,李老师……谢谢您照顾她……”林晚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我……我现在……我马上过去接她!麻烦您再帮我照顾她一会儿,我很快就到!”
“好的好的,您别太着急,路上小心。晓晓这边有我看着,您放心。”李老师连声答应。
挂断电话,林晚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晓晓生病了,想妈妈了……这个认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将她从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麻木和诡异的平静中彻底抽离出来。
她必须立刻行动!现在!马上!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空鱼缸、污水盆、死去的金鱼、散落的报纸、还有那个刺眼的、装着“内部绝密”复习资料的文件夹……这一切此刻在她眼中都变得无比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幼儿园,接晓晓!抱住她小小的、生病的身体!
她看也没看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陈明一眼,径直冲向玄关。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
“站住!”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在她身后炸响。
陈明终于从那种被彻底无视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