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却无法言说、只能用激烈动作来宣泄和掩盖的惊悸?而她,却将这种无声的警示,扭曲成了对她女儿人格的践踏和侮辱!
她想起自己冲进饭店时那副疯狂指控的嘴脸,想起自己将女儿摔断腿的惨剧一股脑推到那瓶消毒水上,推到王建国那沉默的擦拭上…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些恶毒的指责,此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反复复地扎回她自己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扎进去,再拔出来,带出血淋淋的肉。
“没教养的熊孩子,活该摔断腿!” 那些食客恶毒的议论,此刻也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不再是针对苗苗,而是像淬毒的皮鞭,狠狠抽打在她这个母亲身上。是啊,活该!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亲手把女儿放在了危险的边缘!是她,只顾着表面的“自由”和“鼓励”,却对近在咫尺的隐患视而不见!是她,用盲目的爱和扭曲的放纵,给女儿挖了一个深坑!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控诉和疯狂的嚎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带着自我毁灭般痛楚的泪水。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布满灰尘的办公桌面上,洇开深色的斑点。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身体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模糊的泪眼看向门口。
王建国依旧靠在那里,背对着办公室,面朝着外面已经恢复了些许嘈杂、但气氛依旧诡异的大堂。他佝偻着背,那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某个并不存在的点。昏黄的灯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身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老。半个月前那个沉默擦拭桌面的、带着隐怒的老板,此刻只剩下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孤独老人的轮廓。
小梅站在王建国身后不远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围裙,低着头。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清澈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林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大团浸透了悔恨的棉絮,又干又涩,火烧火燎。她想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滚了千百遍,沉重得几乎要压碎她的牙关。她想说“谢谢”,谢谢他那天可能无意中吸引了她的怒火,让危险没有当场爆发;谢谢他后来默默修好了那张凳子,甚至修好了店里所有可能不稳的凳子腿;谢谢他此刻的沉默,没有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刻,给她任何一句指责或嘲弄。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所有的语言,在眼前这个佝偻沉默的背影和那如山般沉重的、无声的付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轻飘、如此…虚伪。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悔恨的泪水冲刷着脸颊,任由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感啃噬着五脏六腑。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门外隐约传来的、食客们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存在的议论声。消毒水那若有若无的、冰冷刺鼻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尘土的味道。
小梅悄悄抬起头,看了看无声流泪、摇摇欲坠的林雅,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沉默如山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杯,走到林雅身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将水杯塞进了林雅那只冰凉颤抖的手里。
纸杯的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微弱,却真实。
林雅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杯水。指尖传来的温度,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的火星,不足以驱散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却清晰地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残酷而荒谬的现实里。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着自己此刻狼狈不堪、泪痕斑驳的脸。那水中扭曲的倒影,仿佛是她内心那场滔天风暴的写照。
她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门外,王建国依旧维持着那个仰头看天花板的姿势,一动不动。饭店里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油腻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凝固在消毒水残留的冰冷气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