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紧贴在头皮上,却更显出他饱满开阔的额头和轮廓分明的脸庞。那张脸虽然沟壑纵横,深刻着岁月的刻痕,但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润的光泽,绝无枯槁衰败之相。尤其那双眼睛,眼皮略有些松弛下垂,但瞳仁却异常清亮、锐利,像寒潭里洗过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笑意扫视着饭店大堂,目光所及,仿佛连空气都鲜活了几分。他身形清瘦,但绝不是嶙峋的瘦,宽大的旧褂子下,依稀能感觉到骨架的硬朗和肌肉的紧实线条。
这哪里像一个百岁老人?这分明就是个刚从田里劳作归来、筋骨强健的六十出头的老农,甚至比许多城里养尊处优的同龄人显得更有活力!
“王……王老爷子!”来来反应过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疾步迎上前,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掩饰不住的惊异,“您老怎么自己冒雨过来了?快!快请里面坐!小海!快给老爷子拿条干毛巾擦擦!”
小海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跑去找毛巾,眼睛还忍不住偷偷瞄着老爷子,满是难以置信。
王德顺老爷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穿透了哗哗的雨声:“这点雨算什么?想当年在关外跑马帮,比这大的雹子都挨过!骨头缝里早灌足了风霜,这点水,权当洗个痛快澡!”他随手把滴水的油纸伞靠在门边,动作利落,不见丝毫迟滞。他接过小海递来的毛巾,随意地在头上脸上擦了几把,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豪气。
“来来啊,”老爷子擦完,把毛巾递还给小海,目光炯炯地看向来来,带着点孩子气的促狭,“我那碗‘压寿’的红烧肉,灶上炖着了没?火候可得到位!得是那种颤巍巍、肥嘟嘟、筷子一夹就烂糊、入口即化的!还有我那壶高粱烧,得是陈的!新的喝着喇嗓子,没劲儿!”
来来被老爷子这中气十足的点菜逗乐了,心里的那点忐忑也消散不少,连忙应道:“炖着呢!炖着呢!老爷子您放一百个心!选的最好的五花三层,天没亮就下锅了,小火慢煨,这会儿怕是要酥到骨头里去了!酒也备好了,十年的老坛子!给您温着呢!”
“好!好小子!办事地道!”王老爷子满意地拍了拍来来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落下来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拍得来来的肩膀微微一沉。力道不小!“我就知道找你错不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进去歇歇脚,看看老伙计们来了几个。”说着,他背着手,迈开步子就往大堂里走。步伐稳健有力,落脚沉稳,踩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竟听不到多少老年人常有的拖沓声。
来来和小海目送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大堂的月亮门后,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后厨里只剩下灶火的呼呼声、锅勺的碰撞声和外面更加肆虐的雨声。
“老板……”小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梦幻般的恍惚,“这……这真是百岁老人?我怎么瞅着,比前街那个天天打太极拳的赵大爷还硬朗?赵大爷才七十出头啊!”
来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震惊和困惑都吐出来。他看着案板上那条淋好了葱油、晶莹剔透的鲈鱼,又看看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缓缓摇头:“活久见……真是活久见。抽烟,喝酒,吃肥肉,淋暴雨,健步如飞……这老爷子,怕不是真沾了仙气?”他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心口,那闷胀感似乎更清晰了些,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
时间在雨声和忙碌中滑向正午。十一点半刚过,宾客们开始顶着风雨陆续抵达。多是街坊四邻的老相识,也有几位看起来像是王老爷子远道而来的子侄辈。饭店里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寒暄声、抱怨天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冲淡了些许雨天的沉闷。老人们聚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今天的主角。
“老哥哥这身子骨,真是没得说!一百岁的人了,看着比我这七十多的还经折腾!”
“可不是嘛!昨儿个我还瞧见他拎着俩水桶在院子里浇花呢!那步子稳的!”
“听说还抽烟袋锅子?一天得两锅?”
“何止!高粱烧一顿能喝半斤!就着肥肉,啧,那叫一个香!我们看着都怕,人家吃了屁事没有!”
“奇人!真是奇人!祖上积了大德了!”
“怕是有什么长寿的秘方吧?藏着掖着呢!”
议论声中充满了惊叹、羡慕和浓浓的好奇。
来来穿梭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指挥着上菜,耳朵里也灌满了这些议论。他特意留意了一下王老爷子。老爷子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主位,精神矍铄,谈笑风生,声音洪亮,时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桌上的杯碟似乎都嗡嗡作响。他面前已经摆上了一小碟油炸花生米,手里果然拿着他那根油光水滑、一看就年岁不小的老烟袋锅子,铜烟锅里的烟丝正幽幽地冒着青烟。旁边的酒盅里,清澈的高粱烧散发着浓烈的酒香。老爷子夹一粒花生米,抿一口小酒,抽一口烟,神情惬意满足,仿佛置身于春日暖阳之下,而非这狂风暴雨的寿宴之中。
看着这一幕,来来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重。科学?养生?在眼前这位活生生的传奇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不可思议的“命硬”和“福气”。
“上热菜啦——!”小海嘹亮的吆喝声打断了来来的思绪。帮工们端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大菜鱼贯而出:油亮诱人的红烧肘子、金黄酥脆的炸春卷、雪白鲜嫩的清蒸鱼、翠绿欲滴的时蔬……丰盛的菜肴迅速摆满了五张圆桌,宴席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来来亲自端着那碗被老爷子点名的“压寿”红烧肉,小心翼翼地走到主桌旁。那肉块方方正正,色泽红亮如玛瑙,浓郁的酱香混合着油脂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颤巍巍地堆在青花大碗里,上面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爷子,您的压寿肉!您尝尝,看火候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