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胃里的翻搅更加剧烈,一股酸气直冲喉头。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油腻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打断了李刚即将出口的下一句恶语。
“对不起…我…我去趟洗手间。”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根本不敢看他们的表情,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张令人窒息的餐桌。身后似乎传来张爱芬一声不满的轻哼,还有李刚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通往洗手间的过道狭窄而昏暗,墙壁上贴着廉价的白瓷砖,缝隙里积满了黑黄色的污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下水道隐隐泛上来的酸腐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里面空间逼仄,只有一个脏兮兮的洗手池和一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镜子。头顶一只瓦数极低的灯泡,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我反手锁上门,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粗糙的门板上,才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异味涌入肺腑,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再也无法压制。我猛地扑到洗手池边,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酸液不断上涌,烧灼着喉咙和食道。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额头和鬓角被冷汗浸湿,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眼睛因为刚才剧烈的干呕而布满血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骇、愤怒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这就是李强口中“朴实”、“本分”、“有点小脾气但很爱他”的家人?这就是他许诺给我的那个充满“温暖”和“烟火气”的未来?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涂着精致的豆沙色口红,那是为了见“未来公婆”特意挑选的温柔颜色,此刻却像凝固的、暗沉的血迹。她是谁?是那个在法庭上为弱者据理力争的林小雅律师?还是即将踏入这污浊泥潭、被迫成为刽子手同谋的“李强未婚妻”?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冰凉的瓷质洗手池边缘,指尖的触感黏腻。我拧开水龙头,浑浊发黄的水流带着铁锈味哗哗冲下。我掬起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簇灼烧的火焰。水流冰冷刺骨,却无法洗去那碗暗红蘸料带来的视觉冲击,无法洗去“雒乐”这个名字带来的沉重联想,更无法洗去张爱芬那逼迫的眼神和李强那懦弱沉默带来的彻骨寒意。
那个叫雒乐的女人,她浮肿绝望的脸,她手腕上洗胃留下的淤青,她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截图……这一切,与我身后那扇门外,那个正上演着“声讨大会”的饭桌,形成了地狱与人间的残酷对照。而李强,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的男人,他坐在那里,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成为这场暴行的背景板,甚至是……共谋!
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在白色的洗手池里,留下深色的圆点。我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离开。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污浊的空气,离开那碗象征审判的蘸料,离开那四个面目狰狞的刽子手!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能再待下去!
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水渍。我挺直背脊,对着镜子,努力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试图找回一丝属于林律师的冷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茫然和脆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决绝。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手指在门锁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拧开。
走回那令人窒息区域的短短几步路,仿佛穿越一片无形的雷区。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泥泞里。当我重新站在那张油腻的方桌前时,桌上的一切都未曾改变。那四碗暗红的蘸料依旧刺目地排列着,像几滩凝固的污血。盘中的素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只有那碗被张爱芬推到我面前的蘸料,似乎因为我的离开,酱汁表面微微凝结了一层油膜。
张爱芬、李建国、李刚的目光,像等待猎物落网的秃鹫,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李强也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慌乱和更多的不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母亲严厉目光的逼视下,又咽了回去。
“小雅回来了?没事吧?”张爱芬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关切,尾音拖长,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温度,“年轻人,肠胃娇气点也正常。来,坐下说话。”她指了指我面前的椅子,目光随即落在那碗蘸料上,意思不言而喻。
李刚抱着胳膊,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李建国依旧沉默,但那道刻薄怨毒的视线,始终如跗骨之蛆般黏在我身上。
我没有坐下。我的目光越过那碗令人作呕的蘸料,越过那几张写满恶意的脸,直接落在李强脸上。他的眼神在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一个油腻的印子。
“李强,”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和平静,像手术刀切开皮肉前的那一瞬间,“刚才,阿姨他们提到的雒乐……”我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李强的身体瞬间绷紧,眼中掠过一丝巨大的惊恐。
“……我上周刚接了一个案子,”我无视张爱芬骤然蹙起的眉头和李刚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如同法庭上的陈词,“委托人姓雒,女性。她长期遭受前夫及其家人的网络诽谤、现实骚扰、死亡威胁。她的个人信息被恶意泄露,ps的不雅照片被广泛传播,工作因此丢失,社会关系彻底崩塌。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有多次自杀未遂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