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生疼。但老周感觉不到。他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泥塑,只有眼珠子还能艰难地转动,死死钉在奥迪车门那处狰狞的凹陷上。那巨大的、扭曲的坑洞,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嘲笑着他之前所有的侥幸和吝啬。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顺着脊椎骨急速上蹿,瞬间麻痹了四肢百骸。完了!这两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撞击、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周……周叔?”小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狂风里抖得不成样子,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老周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老周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开小胖的手。他浑浊的眼珠剧烈地转动着,扫过同样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阿强和那个新来的半大小子。伙计们的脸上,惊恐、茫然、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躲闪,像油彩一样混杂在一起。不需要言语,一种濒临绝境的默契在狂风暴雨中迅速凝结成形。
“都给我听着!”老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豁出去的狠厉,压过了风的嘶吼,“谁他妈都不许说!听见没?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蹦!就当……就当没看见!风刮的!是风!懂吗?跟咱们没关系!谁要是多嘴……”他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剐过伙计们的脸,最后落在小胖惨白的胖脸上,“……就他妈给我滚蛋!卷铺盖滚!”他猛地指向巷子深处那片狼藉,声音拔高到破音,“还不快去收拾!等着给人留把柄吗?!”
伙计们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猛地惊醒,慌不择路地扑向那些散落在巷子各处的、自家破损的桌椅残骸。塑料碎片、扭曲的钢管,在狂风里滚动,撞击着墙壁和垃圾桶,发出空洞又刺耳的噪音。他们低着头,拼命地拾捡,动作慌乱又狼狈,仿佛那满地狼藉的不是桌椅,而是他们自己碎了一地的魂儿。没人敢再朝那辆黑色奥迪看一眼,仿佛那是个看一眼就会招来灭顶之灾的诅咒之物。
老周自己也动了。他佝偻着背,像一匹受伤的老狼,冲到离奥迪车最近的地方,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地上散落的白色塑料碎片。一块锋利的残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雨水和油污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他只想把这些该死的“证据”赶紧清理掉,越快越好,埋得越深越好!风卷着冰凉的雨水抽在脸上,混合着他额头上滚烫的汗珠,又咸又涩。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堵住!堵住所有人的嘴!把这事死死捂住!那奥迪……一看就贵得要死……赔不起!把他老骨头拆了卖了也赔不起!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试图用混乱掩盖混乱的当口,巷子口那家连锁便利店的玻璃门“叮咚”一声滑开。一个穿着剪裁精良、深灰色薄呢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男人身形挺拔,约莫四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也透着股与这条油腻小巷格格不入的整洁和体面。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他正是那辆黑色奥迪a6的车主,陈默。
陈默显然被巷子里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和狼藉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开一个被风吹得滚过来的空垃圾桶,眉头微蹙,抬眼看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在了原地。便利店的塑料袋脱手掉在地上,面包滚了出来,沾满了泥水。
昏黄的路灯光下,他那辆崭新的、今天早上还光洁如镜的奥迪a6,此刻驾驶座的车门上,一个巨大、扭曲、丑陋的凹陷,如同一个狞笑的伤疤,赤裸裸地闯入他的视线。凹陷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几点刺眼的白色塑料碎屑。
陈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几步冲到车旁,手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抚上那冰冷、变形的金属表面。那巨大的坑洞触感清晰,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真实感,狠狠砸在他心上。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巷子里那几个正埋头疯狂收拾残骸的人影——老周和他的伙计们。
“喂!你们!”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直刺老周的耳膜,“谁干的?我的车!谁干的?!”
老周正弯腰去捡一块嵌入墙角缝隙的塑料碎片,闻声身体剧烈地一颤,动作瞬间僵住。他慢吞吞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腰,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惊讶、茫然和十二万分无辜的表情,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啊?车……车咋了?”老周的声音干涩,眼神飘忽,就是不敢落在陈默脸上,更不敢落在那处刺眼的凹陷上。他抬起沾满油污和血渍的手,胡乱地指了指天,“这鬼风!您瞧见没?吓死个人了!刚才那阵妖风,好家伙,跟疯了一样!垃圾桶都上天了!您这车……唉,真是遭罪了!准是……准是让风刮来的什么东西给砸了吧?啧啧,这天灾,真是没处说理去!”
小胖、阿强他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默的目光像探照灯,冷冷地扫过老周那张写满“无辜”的脸,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伙计,最后落在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的、属于烧烤店的白色塑料椅残片上。他沉默了几秒钟,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呜咽和塑料布疯狂拍打的噪音。
“不知道?”陈默的声音更冷了,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好,很好。”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他不再看老周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几块碍眼的石头。他径直走向巷子口那个挂着“物业管理处”小牌子的房间,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老周看着陈默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物业管理处的门后,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咯噔”一下,沉到了无底深渊。一股更强烈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物业?监控!他猛地抬头,目光惊恐地投向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