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而是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她的目标无比明确——卡车消失的方向!
“素云!素云啊——!我的儿啊——!”她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夜空,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不能走啊!你不能丢下小梅!不能丢下我们啊——!回来!你回来——!”
她跑得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完全不像一个年迈体衰的老人。破旧的棉袄在狂风中翻飞,露出里面同样破旧单薄的里衣。赤脚踏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她一边跑,一边朝着卡车消失的方向伸着手,干枯的手指在黑暗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想抓住那早已消失不见的尾灯光轨。
“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她的哭嚎声在空旷的村口回荡,混杂着小梅从新房里传来的、越来越绝望的尖叫哭喊,形成了一曲令人心胆俱裂的悲歌。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腑,冻得我打了个激灵。我看到村里好几家的灯也陆续亮了起来,有人影在窗口晃动,但没有人立刻出来。
张婆婆已经冲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卡车早已无影无踪,只有车轮碾过的泥泞痕迹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惊心。
“啊——!我的儿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不再试图去“抓”什么,只是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那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比刚才的嚎哭更令人窒息,像濒死的动物发出的最后悲鸣。赤着的双脚在冰冷的泥地上无意识地蹬踹着,沾满了污泥。那件破旧的棉袄滑落下来一半,露出瘦骨嶙峋、微微佝偻的脊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婆婆!婆婆!”我冲到她身边,想去扶她。手刚碰到她冰冷的手臂,就被那剧烈的颤抖震得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和耸动的肩膀,证明她还活着。她的额头抵着地面,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花白凌乱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村里的灯光更亮了。终于有人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王婶,李奶奶,还有几个男人。他们围了过来,看着跪趴在冰冷泥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张婆婆,又看看张家院子里传来小梅撕心裂肺哭喊的方向,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叹息,还有深深的怜悯。
“唉……作孽啊……”王婶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想把张婆婆扶起来。
“别动我……别动……”张婆婆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固执和绝望,“让我……让我死了吧……我死了干净……我没用啊……我没看住她……我对不起柱子(她当兵的儿子)……我对不起小梅啊……”她的哭声再次爆发出来,比刚才更加凄厉绝望。
众人七手八脚,强行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土,糊在苍老的皮肤上。脸上涕泪横流,被寒风一吹,冻成了冰碴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完全失去了神采,空洞地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嘴里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念叨着:“我的儿啊……回来啊……小梅没娘了……没娘了啊……”
大家把她搀回了那间低矮冰冷的老屋。小梅哭得嗓子都哑了,被一个邻居大婶抱了过来。小女孩看到奶奶的样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张婆婆一看到孙女,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一把将小梅紧紧搂在怀里,祖孙俩的哭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在这间破败的老屋里回荡,充满了末日般的悲凉。
那个漫长的冬夜,张婆婆的哭声几乎没有停止过。那声音穿透薄薄的土墙,在寒风呼啸的村庄里飘荡,时高时低,时而嘶嚎,时而呜咽,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紧紧缠绕在每一个被惊醒的村民心头,也缠绕在我的梦里。她抱着小梅,枯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黎明。那绝望的哭声,一直持续到村东头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天色泛起了灰白,才渐渐变成一种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只剩下怀里紧紧搂着的、同样哭累了昏睡过去的小梅,还有一点点活物的温度。
日子并没有因为那晚的惊心动魄而停止。冬天像个冷酷的老人,脚步迟缓而沉重地向前挪动。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了田野、屋顶和那条带走林素云的泥泞土路,也仿佛暂时掩盖了张家那彻骨的伤痛和屈辱。村里关于林素云私奔的议论,像雪层下的暗流,初时汹涌,渐渐也平息下去,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或者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毕竟,生活总要继续,沉重的农活、冻得发僵的手指、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填饱的肚皮,这些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东西。
只是张婆婆,彻底地垮了。
她不再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纳鞋底,不再向新房子那边张望。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机。她变得极其沉默,除了必要,几乎不开口说话。脸上那点因为小梅偶尔带来的卑微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皱纹更深地刻进皮肤里,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那间冰冷昏暗的老屋里,抱着同样变得沉默寡言的小梅。小梅似乎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那双曾经懵懂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惊恐和茫然,她紧紧依偎着奶奶,像一只失去庇护、只能抓住唯一浮木的幼兽。
张婆婆唯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