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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碗面的距离(3 / 6)

佛凝滞了一瞬。这个动作笨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却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语言能力。那里面包含的,是手艺被识得的震动,是坚持被肯定的哽咽,是连日阴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穿后的眩晕与感激。

他直起身,脸上火烧火燎,不敢再看那对母女的眼睛,只低低地、含混地说了一句:“您……您们慢用。”便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雅间,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雅间里的景象,却关不住那两碗炸酱面霸道而温暖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也缠绕在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头。他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后厨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擂动着,每一下都似乎在宣告:你守住的,是对的!

灶火依旧在舔舐着锅底,油烟机轰鸣如常,后厨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争分夺秒的战场模样。但来来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的油烟味、食材的腥气、汗水的气息,似乎都淡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在他胸腔里鼓胀着。

他重新站回自己的灶头前,目光扫过那口熬着老酱的大铁锅。锅里的酱汁已经变得极其浓稠,色泽深沉如最上等的古墨,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内敛的油光,细小的气泡缓慢地破裂,发出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啵啵”声。这声音,此刻落在他耳中,竟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沉默地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瓷碗,动作轻缓地舀起一勺那熬到极致的酱汁。深褐色的酱浆顺着勺沿缓慢流淌,拉出绵长、晶莹的丝线,仿佛粘稠的蜜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勺酱汁倾倒在碗中洁白的面条上。酱汁覆盖下去,瞬间包裹住根根分明的面条,慢慢渗透,像给白玉披上了一层醇厚的琥珀外衣。他又拿起旁边现切的黄瓜丝,那翠绿的颜色鲜亮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还有嫩黄的蛋丝、莹白的豆芽,一撮一撮,细细码放。红的胡萝卜丁、翠的香芹末,如同最精心的点翠,洒落在酱色的“山峦”之上。

他的手异常稳定,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这不再仅仅是一碗需要快速出品的工作,而是在完成一份被遥远路途和敏锐味蕾所郑重托付的信任。

“老板?”小李抱着新到的蔬菜筐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对新料包的好奇,“总部那料包我看了,说明书上说,开水一冲搅和搅和就行,三分钟搞定!这……这多省事啊!”他语气里带着点对效率的天然向往。

来来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码放配菜的筷子,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仔细擦了擦碗沿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酱汁。他的动作专注而缓慢。直到碗沿光洁如新,他才抬起头,看向小李,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的水。

“小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厨房的嘈杂,“你闻闻。”

小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厨房里充斥着各种味道,但离得最近、最霸道的,就是来来面前那碗刚拌好的炸酱面散发出的浓烈香气。那是复合的、立体的香气,酱的醇厚、葱油的焦香、配菜的清新、面条的麦香……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霸道地钻进鼻孔,直冲脑门。

“再想想,”来来的目光扫过冰柜方向,那里码放着总部统一配送的、印着标准流程说明的料包,“那开水冲出来的‘省事’玩意儿,能有这个味儿?”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刚才那桌客人,从清江开了四个多小时车来的。清江有咱们的分店,人家也吃过,也点过外卖。可人家说,就认这个味儿。”他指了指自己面前这碗面,又指了指锅里还在微微“叹息”的老酱,“就认这个,得熬上几个钟头的‘费事’劲儿。”

小李看着来来沉静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用力吸了一口那碗面霸道而温暖的香气,再想想冰柜里那些密封包装的粉末和酱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里的那点浮躁的好奇,慢慢沉淀了下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抱着菜筐转身干活去了。

来来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和细小烫痕的手。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凌晨,在油烟弥漫的后厨,固执地搅动着那口沉重的铁锅。此刻,这双手似乎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它们连接着父亲粗糙的手掌,连接着那位母亲清亮而识货的眼睛,连接着小女孩被香气唤醒的期待。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笃定感,像锅里那熬到火候的酱汁一样,浓稠而温暖地包裹住了他连日来焦灼不安的心。他挺直了因常年灶前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背,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枷。

就在这时,领班小陈又撩开门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老板!那雅间的小姑娘,刚才还蔫得像棵晒蔫的小白菜呢,结果那碗面一拌开,香气一冲,嘿!小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那小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跟她妈妈说‘妈妈,这个酱香香!比我们家的香!’可把她妈乐坏了!”小陈模仿着小女孩的语气,绘声绘色。

来来听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驱散了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郁,连脸上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他感觉胸腔里那团温热的东西膨胀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了,”小陈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位女士问,咱们店里有没有什么清爽点的小甜点?说孩子坐车久了胃口有点弱,想吃点凉的、酸甜的顺顺。”

清爽的、酸甜的、凉的……来来几乎是不假思索,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后厨角落那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商用冰柜。他用力拉开沉重的柜门,一股凛冽的白色寒气瞬间涌出,扑在脸上,带着冰霜特有的凛冽气息。冷气中,他精准地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个深色的、沉甸甸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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