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哥哥李刚的动作更快,更暴烈。
“砰!”李刚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力量之大,让那几碗蘸料剧烈地晃荡起来,粘稠的酱汁泼溅到廉价的塑料桌布上,留下几块刺眼的暗红色污渍。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子中央:“雒乐?!那个臭婊子!狗娘养的贱货!她怎么还有脸活着?她怎么还不去死!她就该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的声音嘶哑高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近乎癫狂的恨意,在空旷的饭店里回荡,引得柜台后的王来来和远处角落里仅有的两桌食客都惊愕地望了过来。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下意识地看向李强,这个昨天还搂着我的腰、信誓旦旦说要给我一个温暖港湾的男人。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石头。他没有反驳,没有制止,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认同。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漂浮着油花的酸辣汤,仿佛那汤里藏着宇宙的奥秘。他的沉默,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那不是默认,这简直是……无声的附议!一种被巨大谎言和恶意包裹的窒息感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
“小雅,”张爱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却比李刚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她伸出保养得宜但指甲修剪得异常尖锐的手,将她面前那碗盛得最满、酱汁最浓稠的蘸料碗,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推到了我的眼皮底下。碗沿上还沾着她刚才搅动时留下的暗红色指印。“你是律师,有文化,懂道理,”她的眼睛死死锁住我,嘴角勾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慈祥的假笑,“你来评评这个理!你来给我们说句公道话!那个叫雒乐的,她该不该遭天谴?她该不该死?”
那碗暗红的酱汁近在咫尺,浓烈刺鼻的咸辣气味混合着某种发酵的微酸,直冲鼻腔。碗壁上,油光混着细碎的辣椒籽,粘稠地附着着,缓慢地向下流淌,像凝结的血污。张爱芬那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食指,正稳稳地按在粗瓷碗冰凉粗糙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锥子,牢牢钉在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也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期待。李建国和李刚的目光也齐刷刷地射过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力。李强依旧低着头,盯着那碗酸辣汤,仿佛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他的沉默在此刻震耳欲聋。
空气凝固了。头顶吊扇嗡嗡的噪音,远处食客模糊的谈笑,甚至饭店外马路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张油腻的方桌,几盘寒酸的素菜,八碗暗红刺目的蘸料,和四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那碗被推到我面前的酱汁,在惨白的灯光下,色泽越发深沉粘稠,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光,细看之下,似乎还有些未能完全磨碎的辣椒皮和香料碎屑沉淀在碗底,像某种不祥的渣滓。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喝下的那杯牛奶似乎变成了冰冷的铅块,沉沉地坠在腹中。额角有冷汗不受控制地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碗令人作呕的酱汁,目光扫过桌面——那盘青椒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蔫黄地趴在盘子里;麻婆豆腐,只见红油和豆豉碎末,豆腐块少得可怜;酸辣白菜,汤汁浑浊,白菜叶软塌塌的毫无生气;西红柿炒鸡蛋,零星几点蛋花几乎淹没在西红柿煮出的、颜色过于鲜艳的汤汁中。这就是“家宴”。这就是“诚意”。
“妈…这…”李强终于抬起了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恳求,似乎想说什么缓和的话。
“强子你闭嘴!”张爱芬厉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我,“让小雅说!小雅是明白人!”她放在碗沿上的手指,又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法官落下的法槌,催促着囚徒的供述。
“呵,”一声冷笑,来自李刚。他抱着双臂,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我脸上刮过,“怎么?林大律师,哑巴了?还是说…觉得我们说的不对?觉得那个害得我弟差点跳楼、骗光我们家底、害得我爸我妈几年睡不着觉的雒乐,她不该死?”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挑衅和煽动。他口中的“事实”与我记忆中的卷宗形成了可怕的、撕裂般的反差。
“跳楼”?“骗光家底”?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上周,在律所那间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和咖啡苦涩味道的接待室里,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瘦得脱了形的女人,雒女士,她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讲述,伴随着厚厚的医院诊断证明和手机里那些被保存下来的、如同毒蛇般扭曲恶毒的聊天记录截图,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妈妈…张爱芬…在小区群里发…说我是妓女…说我有脏病…说我骗婚…还ps我的裸照…到处发……他爸李建国…天天换号码打电话骂我…去我公司楼下堵我……他哥李刚…发短信威胁…说要杀了我全家……还有李强…他…他默许的…他看着我被打…看着我崩溃……我的工作没了…朋友都躲着我……我吃药…洗胃三次了……林律师…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生的光亮。诊断书上,“重度抑郁症伴有自杀倾向”的字样,像法官最后的判决,冰冷而沉重。
而此刻,在这家弥漫着劣质油烟和免费蘸料辛辣气息的小饭店里,加害者们正襟危坐,义愤填膺,将滔天的污水和刻骨的诅咒,疯狂地泼向那个他们亲手推向深渊的受害者。他们甚至逼迫我这个知情人,加入这场以正义为名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