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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掌心碑(3 / 3)

亲像是骤然老了二十岁,鬓边头发全白了,胃痛的毛病越来越厉害,常常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开始拼命找活干。一天打三份工,天不亮就去给人做早餐店帮工,上午去写字楼做保洁,下午还要去一户人家做钟点工。王景明劝她,她只是摇头:“没事,妈不累。欠的钱得还…你以后…还得成家…”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母亲的胃痛又犯了,痛得脸色蜡黄,冷汗直流。王景明强行把她按在床上休息,想起邻居说有个老中医的偏方对胃病有效,便翻出攒下的零钱,跑去抓药。

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开苦涩的中药味。他用一只破旧的砂锅守在煤炉上,小心地看着火候。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氤氲了他苍白消瘦的脸。他看着那翻滚的褐色汁液,心里盘算着,这副药下去,妈的病能不能好一点…也许,日子再难,总能一点点熬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得几乎要砸穿木板的敲门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打开门,门外是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脸色凝重。

“是张慧芳的家属吗?”一个警察开口,声音沉痛。

王景明愣愣地点头,心脏疯狂地擂鼓。

“抱歉…通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母亲在高速公路上…遭遇意外…经抢救无效…去世了…请节哀。”

世界在王景明面前碎裂、崩塌、化为齑粉。他甚至听不清警察后面关于“无业游民”、“扔石子”、“砸中车窗”、“当场身亡”的叙述。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响,像无数根针扎进大脑。

他僵直地转过身,看着炉子上还在咕嘟冒泡的药罐。

黑色的药汁翻滚着,溢了出来,浇灭了炉火,发出“嗤——”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嘶鸣,如同生命最后一丝气息被彻底抽干。

白色的水汽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模糊了一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成了孤儿。

窗外的阳光挪了位置,刺得王景明眼睛生疼。他从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挣扎出来,胸腔里堵着硬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僵硬地站在柜台前的女人,赵秀芹。

她的脸上早已泪水纵横,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渗出血丝。

王景明的目光落回那堆作业本和汇款单上。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发黄脆硬的纸页,抚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忏悔,抚过那些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微小数额。

他仿佛看到,在父亲和他被绝望吞噬的那些年,在母亲死后他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的那些年,这些微薄的、带着灼人烫意和沉重负罪的汇款,是如何一笔一笔,从四面八方,艰难地汇拢而来。

它们迟到了。

迟到了整整二十年。

错过了父亲的病榻,错过了母亲的葬礼,错过了一个少年所有需要救赎的黑暗岁月。

它们本该是甘霖,却最终成了祭奠。

赵秀芹终于无法承受这沉默的重量,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那时候…不是人…听了刘强煽动…又怕…又自私…王叔叔去世的消息…我们后来才知道…没脸去…”

“您母亲出事…我们…我们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们知道…这点钱…什么都弥补不了…我们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不能让自己忘了…”

“刘强…他后来喝酒出车祸,人没了…死前一直喊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王景明拿起最上面那本属于赵秀芹的作业本,翻到背面那三个巨大的感叹号。他的指尖冰凉。

他该恨吗?是的,那恨意曾经是他活下去的燃料。他该原谅吗?他不知道。原谅这个词,太轻,又太重,重得他搬不动。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幽幽地回荡在耳边。

“…种子…撒出去…总会…有…发芽的…”

原来,那些种子没有死在盐碱地里。它们只是被埋得太深,在黑暗的泥土里,挣扎了太久太久,久到播种的人早已化为白骨,久到等待的人心已成荒原,才终于扭曲地、痛苦地、带着满身污脏和迟来的愧怍,探出了一点芽尖。

这发芽的代价,是他的整个少年时代,是父亲含恨的眼,是母亲高速路上戛然而止的生命。

太沉重了。沉重得他几乎背负不起。

他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女人,看着这摞沉甸甸的、记录着人性最卑劣和最煎熬一面的作业本。

很久很久。

窗外市声喧嚣,阳光滚烫。

王景明缓缓伸出手,不是朝向女人,而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那本写满“对不起”的作业本。

他将那摞本子和汇款凭证,仔细地、整齐地重新捆好,牛皮筋发出细微的啪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秀芹,目光穿过二十年的绝望与光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饭店里沉冷的空气。

“芽发得太晚了。”

“但我爸……等到了一句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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