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家乡的县城。李校长在车站等候,看到他连忙迎上来。
“辛苦您跑这一趟。”校长帮他推轮椅,“告别式三点开始,现在先去学校坐坐?”
陈暮摇头:“我想先去河边看看。”
小河离学校不远,水面平静,丝毫看不出它刚刚吞噬了一个年轻生命。岸边放着几束野花,显然是同学们自发来悼念的。
“就在这里”李校长指着一处河岸,“渔夫在这里发现的。”
陈暮凝视着河水,想象小雨最后时刻的心情。她是多么绝望,才会选择结束自己刚刚开始的人生?
“她家人什么态度?”他轻声问。
李校长苦笑:“她母亲说‘女孩子想不开,我们也没办法’。倒是外公很伤心,老太太中风后一直是小雨照顾,现在听说外孙女没了,病情又加重了。”
陈暮握紧轮椅扶手:“小雨之前说母亲带着弟弟回来了,是怎么回事?”
“她母亲改嫁后又生了个儿子,现任丈夫做生意失败,她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住。觉得小雨读书花钱,一直想让她辍学打工。”李校长叹气,“我跟她谈过好几次,说有小雨的资助人全包费用,不影响家里。但她觉得女孩读书没用,不如早点赚钱”
陈暮感到一阵恶心。同样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因为性别就有如此不同的对待?
告别仪式上,陈暮终于见到了小雨的家人。
母亲是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脸上看不出多少悲伤。外公佝偻着背,不停擦拭眼泪。几个亲戚模样的人站在一旁,低声交谈着家常琐事,仿佛这不是一场葬礼。
小雨的遗体经过整理,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她穿着校服,胸前别着获得的奖章,手中握着一支笔——李校长后来告诉陈暮,那是她最珍视的礼物,是陈暮寄给她的第一支钢笔。
陈暮献上花圈,注意到除了学校送的花圈外,只有他这一个。家属甚至没有准备。
“谢谢您来。”小雨母亲机械地说,眼神飘忽不定,“这孩子就是想不开,我们白养她这么多年”
男孩在母亲怀里扭动:“妈妈,什么时候回家?我饿了。”
“乖,一会儿就回去给你炖鸡蛋。”母亲宠溺地摸摸儿子的头,与刚才提到女儿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陈暮感到一阵怒火上涌,但强忍下来:“小雨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她很可能会考上大学,有光明的前途。”
母亲撇撇嘴:“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这时外公走过来,老泪纵横:“陈先生,谢谢您这些年对小雨的帮助她经常说起您说您是她的人生导师”
陈暮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我很遗憾没能做得更多。”
葬礼简单到近乎仓促。一小时后,小雨的遗体被推去火化。陈暮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材,想起三年前那个眼睛明亮的女孩,心如刀绞。
离开殡仪馆前,小雨母亲突然叫住他:“陈先生,听说您一直资助小雨那个剩下的资助款能不能”
李校长脸色骤变,陈暮抬手制止他,冷静地问:“什么意思?”
“就是您之前不是答应资助到大学吗?现在小雨不在了但我们家还有困难她弟弟也快到上学年龄了”女人支支吾吾地说。
陈暮看着这个女人,突然明白了小雨生前承受的是怎样的冷漠与偏见。
“资助是针对小雨个人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她不在了,资助自然终止。”
女人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和不满:“女孩男孩不都是孩子吗”
“是的,都是孩子。”陈暮直视着她的眼睛,“都应该被平等地爱和对待。”
回程的车上,李校长不停道歉:“对不起,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太不知羞耻了”
陈暮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校长,小雨的遗物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我已经整理好了,就在后备箱里。”
小雨的遗物不多:几本教科书,一摞整齐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铁盒。
回到住处,陈暮打开铁盒,里面珍藏着女孩最珍贵的东西:获得的奖状、几张照片、他寄去的明信片,以及一叠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信——都是他三年来写给她的回信。
最底下是一本日记本。陈暮犹豫片刻,翻开了它。
最初几页是典型小女孩的日常记录:学校趣事,考试成绩,读到的好书。但越往后,内容越沉重。
“妈妈又打我了,因为弟弟摔跤却说是我推的。为什么她从来不相信我?”
“外婆偷偷塞给我一个煮鸡蛋,说让我补补身体。她哭了,说对不起我,没能给我一个好家庭。”
“今天同学说‘你妈妈只爱弟弟不爱你’,我假装没听见,但心里好痛。”
“妈妈说要我辍学去打工,帮衬家里。我说陈叔叔资助我读书,她骂我‘不知好歹’,说女孩读再多书也是替别人家读。”
“他们给弟弟买新衣服新玩具,我却连买练习本的钱都要省下来。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昨晚梦见爸爸了,虽然他离开时我还小,记不清样子。梦里他抱着我说‘小雨,一定要读书,改变命运’。”
“妈妈今天又骂我是‘赔钱货’,说要不是有我,她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她撕了我的作业本,打我耳光。 陈叔叔说女孩和男孩一样优秀,可是在这个家里,我永远低人一等。 我好累,好想像外婆一样长睡不醒。 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会后悔吗?会有一点点想念我吗?”
日记到这里结束。陈暮合上本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二天,陈暮做出决定。他联系了李校长:“我想成立一个奖学金,专门帮助像小雨这样处境困难但成绩优秀的女孩。”
校长又惊又喜:“这这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