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这是爸爸给你新买的玩具车,你喜欢吗?”
回应他的,大多数时候依然是沉默和空洞的眼神。
偶尔,在夜里,浩浩会从睡梦中惊醒,发出极度恐惧的、压抑的呜咽声,浑身冷汗,瑟瑟发抖。张超会立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反复哼着不成调的安慰:“不怕不怕,爸爸在,爸爸在……浩浩安全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孩子才会稍微放松下来,小手会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角,然后在他怀里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这是他们父子之间仅有的、脆弱的连接。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周,张超都会带着浩浩去医院做心理康复治疗。林医生采用游戏疗法、沙盘疗法等多种方式,试图叩开孩子紧闭的心门。
治疗室里摆满了各种玩具,浩浩总是选择一个角落里的小汽车,无声地推来推去,一推就是半天。
有一次,林医生拿出一个人形的玩偶和一个婴儿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盘里。浩浩推着小汽车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投向那两个玩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把那个婴儿玩偶拿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蜷缩起身体。
他没有哭,但小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张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瞬间泪流满面。他知道,儿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触碰那段可怕的记忆。
林医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过了好一会儿,浩浩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把婴儿玩偶放回沙盘,然后又拿起他的小汽车,继续推了起来。
但这次之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回家后,当张超又一次给他讲一个蹩脚的、关于小熊找爸爸的故事时,浩浩的眼睛,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又一个月过去了。夏末秋初,天气渐渐凉爽。
一天傍晚,张超带着浩浩在小区花园里散步。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几个同龄的孩子在不远处追逐嬉笑,声音响亮而快乐。
浩浩坐在秋千上,张超轻轻地推着他。孩子依然安静,但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空洞,偶尔会随着飞过的小鸟或飘落的树叶转动。
这时,一个皮球滚到了浩浩的秋千下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捡球,她抬起头,看着浩浩,奶声奶气地问:“小弟弟,你不玩球吗?”
浩浩低头看着她,没有反应。
小女孩也不怕生,自顾自地说:“我的球可好玩了!我们一起玩吧?”她试图把球塞给浩浩。
浩浩看着眼前的皮球,又看看小女孩灿烂的笑脸,抱着秋千绳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张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微妙的一刻。
浩浩极其缓慢地、犹豫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色彩鲜艳的皮球。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张超的眼眶瞬间又湿了。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浩浩第一次对外界的互动,表现出了一丝一毫的、自主的回应。
虽然只是一根手指,虽然只是碰了一下球。
但这就像是浓重黑暗里,终于透进的一丝微光。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抱着球跑开了。浩浩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
张超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浩浩,球好玩吗?明天爸爸也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孩子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浩浩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终于……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张超的脸上。
那双大眼睛里,依旧盛满了创伤留下的沉寂和迷茫,但在那一片寂静的深海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颗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嫩芽。
张超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没关系,浩浩,”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爸爸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我们慢慢来,一天一天,慢慢来。”
秋千轻轻摇晃,晚风温柔拂过。
漫长的寂静或许仍未打破,但希望,已然在细微的呼吸声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