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糕桂花酥的味道，亦辨不出酸甜苦辣。他只记得，她爱吃的豆糕桂花酥入口香甜。
第五年，冬雪簌簌。
他孤身立于雪幕之中，两鬓花白如霜。氤氲的雪幕之中，素雪飘落之影倏然变得模糊。他快要看不清，辨不明了。
第六年，青栀枯萎。
凋败的花瓣碾入黄土之中，沾染大片浊色。他看不清花落何处，更拾不起满地残花。呕出的素雪染红花瓣，如若嫣然绽开的花朵。第七年，边疆战乱。
仲渊战死于沙场之上，残肢断臂没于厚土之中。他遣人寻回了他的残尸，他再无可信之人。
第八年，六月飘雪。
世人皆言是妖后化为恶灵降世祸害人间，他杀了那些胡言乱语之人。他倒是希望她能回来看看他，但她恨他。
第九年，隆冬寒凉。
他听不见了，雪落之时的恋窣之声化作阗寂。他想听见那声熟悉的轻唤，想看见那双潋滟含笑的眼眸。
第十年，春雪翩然。
他知晓自己大限将至，拿出了那封十年之前便已拟好的圣旨。他最后看了一眼漫天霜雪，倒下时倏然瞥见了她的身影。终于，寻到了。
一缕微弱的光亮穿破晦暗的苍穹投射至地，凌之寒循着那抹微光抬起眼帘，乌血沿着唇角蜿蜒而下。他踉跄着脚步愈行愈远，垂眸之时泪水沿着眼尾流淌而下。
颜元妤悄然跟于凌之寒身后，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行于他之身后。她静静地望着他独行的身影，泪水无声滴落。
泪水滑过唇畔，口中咸涩交杂。
细雨渐停，檐角悬着的灯笼随风晃动。一道墨色的身影如若鬼魅翻过朱墙，悄然行于府中的回廊之上。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敞开。一双狭长的眼眸掩于门缝之后，唇角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袍角缓缓扫过地上的红烛，那双眼的主人向前走了一步。“公子。”
头戴黑罩之人缓缓褪去黑罩，眸光明亮的杏眼蔓延出一丝悦色。“如何了？”
嫣红的双唇微微开合，含笑的眼尾向上扬起。跪地之人闻言一笑，双手抬起时指缝之中倏然露出嫣色。
“禀公子，我已在剑刃之上淬了毒。”
唇畔的笑容愈深，藏于眸底的杀意层层蔓延。她撩袍站起，迎上那双饱含笑意的眼眸。
“子谦。”
屋外传来一声呼唤，身袭黑袍之人快步翻窗离去。她微微别过头望向身后之人，唇角向上一扬。
“娘，我在这。”
徐子谦抬手推开房门，垂眸敛去眸底的狠戾。他上前握住那双枯瘦的手，眉间倏然萦上些怔色。
背脊佝偻的妇人仰起头望向身侧之人，唇畔的笑容忽变得僵硬。她顿步立于原地，轻轻拍了拍徐子谦的手背：“子谦，刘伯之女刘澄姝淑德性均。我已遣人递了贴，闲暇时你便随我去刘府用个膳。”徐子谦的眸波骤然凝滞，神情略显不悦。察觉此举不妥，他忙笑着点了点头：“好，听您安排。”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地上的影子缓缓变得疏离。曝于熹光之下的杏花抖落一地，黑燕倏然收翅停于青枝之上。摇曳的木枝略微一颤，又一片花瓣掉落至地。
颜莞晴凝眸立于杏树之下，系于颈侧的白纱渗出一片嫣红的血。她抬手摸了摸发痛的脖颈，如玉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条白纱。“莞晴。”
熟悉的轻唤传入耳中，她缓缓回眸望向身后。伤口撕扯之痛自喉头传遍周身，她强忍着扯起唇角笑了笑。
启唇欲言之时，喉中并未传来声响。她微微一怔，眸中的失落之色一闪而过。一双手倏然搭于肩头，耳畔骤传来无奈的叹息：“爹爹会寻最好的郎中，你定能同从前那般嘻声言笑。”
颜莞晴回握住搭于肩头的那双手，心头顿涌起些愧疚。她抬手胡乱地比划着，含笑的双眸忽蔓延出狠色。
颜屹蹙了蹙眉，垂下眼帘思忖了片刻。低垂的眼帘掩去眸底的犀利，他刻意装作不知的模样扶住颜莞晴的胳膊向屋内走去：“莞晴，先把伤养好。”杏花缓缓落于二人的肩头，阳光悄然攀至颜莞晴的发梢。她垂下双手，唇角浮出一抹讥笑。
她知道，爹爹听懂了。
她想要颜元妤的命，爹爹却低下了头。
见颜莞晴歇下，颜屹轻手轻脚地阖上了房门。他行至院中望向掉落一地的杏花，倏然发出一声喟叹。
那时颜莞晴满面欢喜地跑至他跟前，同他说自己有了心悦之人。知晓那人是凌清远后，一向宠溺颜莞晴的他勃然大怒。三皇子凌怀毓深得君心，母妃萧氏更是宠冠后宫。圣上虽不明立储之事，诸多朝臣却已有了分寸。他拥护凌怀毓，便断不能准许颜莞晴与凌清远有任何瓜葛。
然今杏花如旧，种下杏花的那个人却不在了。颜屹原本平静的神情倏然染上惆怅，不是因凌清远之死。而是他若继续坐以待毙被囚府中，下一个踏入黄泉之人兴许便是自己。“岑娘。”
颜屹垂下眼帘，负手立于院中。他缓缓阖上双眼，鼻腔之中骤扑入雨后的潮湿之气。
岑娘闻声行至颜屹身前，垂下头躬身行了一礼。心中无端蔓延出恐惧，她眼神躲闪地避开了那双阖着的眼睛。
“过往之事我不欲追究，而今我给你赎罪的机会。你，愿或不愿？”一抹讥笑浮于唇角，颜屹缓缓睁开双眼。身前之人骤慌乱地跪至于地，脸颊紧紧贴至地上。
岑娘的脑袋重重磕于地上，一记又一记响头磕下。鲜血沿着额头向下滴落，她用力点着头。
“你便说有要事相禀，求见陛下。念及此前你助他之事，他断不会回绝。出府之后你伺机逃去驿站，替我寄一封信。”颜屹半敛着眸脾睨着脚下之人，垂下的眼帘掩去眸底泛起的杀意。他转身离去，一封书信骤然落于岑娘身前。风卷落花，枝叶襄窣作响，吹乱岑娘的心结此信寄出，她怕是没命活了。
檐角悬着的银铃随风轻响，一声接一声落入心间。青枝随风摇曳，嫣血一路滴落，蜿蜒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