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一厘米处,却没有按下去。
她任由那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欣赏某种垂死挣扎的哀乐。
视网膜前的淡蓝色光幕正疯狂刷屏。
【警告:目标服务器正在执行底层覆写操作。】
【检测到关键词批量抹除:“福报”、“996”、“兄弟”、“奉献”。】
“急了。”林夏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指尖轻触回车键,并没有阻止对方的删除行为,而是敲下了一行早已编写好的代码指令——“记忆缓存协议”。
前东家的it部门以为自己在销毁罪证,却不知道他们正在触发一个庞大的镜像陷阱。
过去三年里,“瞎拍协会”那群摄影发烧友上传的无数张看似无关紧要的照片——开会时的ppt投屏背景、加班时拍下的窗外夜景倒映出的屏幕、甚至某个员工自拍时无意入镜的便签条——此刻全部变成了数据尸块。
ocr识别引擎全功率运转,数百万个像素碎片被抓取、拼凑、复原。
五分钟后,一个名为“互联网考古项目”的网站悄然上线。
没有任何宣传,林夏只是让阿哲把链接扔进了几个核心的大厂离职群。
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一条十年前的内部论坛截图。
那是现任ceo在创业初期回复一名应届生询问加班费时的留言:
“加班费?那是弱者才用来掩饰能力不足的遮羞布。在我这里,只谈野心。”
这条被对方公关部花费数百万想要彻底抹去的“黑历史”,此刻像具被冲刷上岸的腐尸,赤裸裸地暴晒在阳光下。
“他们甚至把外网的心理测评接口都封了。”阿哲不知什么时候晃荡到了林夏身后,手里抓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卡片,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现在的内网防火墙,比五角大楼还严。”
“路堵死了,就走下水道。”林夏头也没回。
“英雄所见略同。”阿哲把那叠卡片像发扑克牌一样摊在桌上。
那不是扑克,是一套印制精良的“办公室转运卡”。
背面画着神神叨叨的星座星盘,正面却是经过精心伪装的标准化焦虑量表。
“我叫它‘纸笔突围计划’。”阿哲抽出一张印着‘水逆退散’符咒的卡片,“只要填完上面的‘运势测试’,其实就是完成了一次重度抑郁筛查。这十万套卡片,刚才已经全部通过同城闪送发出了。”
“收件人是谁?”
“各大公司行政部,备注是‘公共区域免费桌游’。”阿哲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刚刚收到一张某大厂员工发来的照片,他们组长正在带头玩,说要用这个‘运势分’来决定谁去茶水间拿外卖。那组长不知道,他刚刚测出了重度焦虑。”
与此同时,顾沉舟那边的战况更是兵不血刃。
他面前的白板上,原本列出的“强制评估试点单位”一栏空空荡荡,没有一家企业愿意主动把头伸进这个套索。
但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让助理撤下了所有的动员公告。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评估豁免申请书》。
“既然不想参评,那就填个理由吧。”顾沉舟当时是这么对人社局那个满头大汗的处长说的,“这很合理,对吧?只要理由正当,我们就公示豁免。”
林夏瞥了一眼顾沉舟发来的最新汇总。
那些平日里精明强干的法务和hr,在“免责”的诱惑下,智商似乎集体下线。
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心理评估,他们编造的理由堪称魔幻现实主义大赏。
其中一家知名电商的申请理由被顾沉舟加粗标红:“员工心理状态属于核心商业机密,泄露将影响股价稳定。”
另一家更绝:“不仅没病,我们的狼性文化就是最好的心理疫苗。”
这些文字此刻不再是申请书,而是被印成了巨大的海报,在这个周末的春季大型招聘会入口处循环播放。
求职者们甚至不用看薪资待遇,只要站在这些海报前读上一遍,原本递简历的手就默默缩了回去。
“杀人诛心。”林夏评价道。
办公室角落里,李曼戴着耳机,眼眶微微泛红。
她面前的屏幕上,波形图正在缓慢跳动。
“我知道你在撑”系列视频的评论区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是:“可惜当年没人对我说这句话。”
于是李曼做了一个简单的h5功能:上传一张童年老照片,输入你想对当年的自己、或者对已经离开的亲人说的话,ai会模拟出最温柔的声音,让照片里的人“动”起来。
刚才,一位被裁员后抑郁半年的前高管发来了一段录屏。
视频里,他去世三年的母亲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里眨了眨眼,用带着乡音的合成语调说:“累了就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被裁员时都没掉一滴眼泪的男人,在私信里说他对着手机哭了整整半小时。
“单日使用量破八万了。”李曼摘下耳机,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给撬动了。”
林夏转过身,看向陈导的工作台。
陈导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段刚刚剪辑好的视频投到了大屏幕上。
那是地铁监控视角的混剪,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
画面里,原本行色匆匆、只会盯着手机屏幕的上班族们,在路过播放《新誓词》的广告屏时,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人停下,两个人停下,接着是一群人。
他们抬着头,看着屏幕里那些普通人的面孔,看着那句“犯错也没关系”。
没有交谈,没有喧哗。
在那一分钟里,拥挤窒息的地铁站出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静默。
人们仅仅是站着,抬着头,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