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三叔公,又往下一家去。
秦浩然带着两个孩子,一家一家地走。
五叔公家、七叔公家、各房的叔伯兄弟家…每一户都提前得了消息,掌着灯在堂屋里等着。
秦浩然每到一家,便恭躬敬敬地行礼,奉上礼物,陪着说一会儿话。
两个孩子跟在父亲身后,一家一家地磕头,一家一家地收红包。
起初,兄弟俩对着陌生的族亲,还有些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非要父亲轻声提点,才敢攥着衣角规规矩矩地磕头道谢。
秦文昭年纪小,有时磕头磕得歪歪扭扭,逗得长辈们哈哈大笑。
连着走了几户,流程熟了,便少了局促,多了几分孩童式的乖巧。
不等长辈将贺礼递来,兄弟二人便主动上前,端正俯身、叩首、起身,一举一动皆合族里规矩。
虽是行礼熟练,眼底却仍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憨态,无半分世故,反倒逗得几位族老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仰着稚嫩小脸,软声糯气唤上一声:“谢太公!”“谢爷爷!”,乖巧得惹人疼惜。
族老们捻须含笑,连连夸赞,说他二人知礼懂事,全无贵家子弟骄气,当真不愧是秦家儿孙。
说罢便将红纸裹着的喜钱、银锞并糕点果子,一一塞到兄弟俩手中。
那些温热的喜物、香甜的糕饼、恳切的夸赞,全是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心意。待到族亲门户尽数拜遍,最后一行人才往大伯秦远山家走去。
秦浩然站在院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
月光落在肩头,将侧影勾勒得清瘦而孤寂。
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母亲改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堂哥秦禾旺跑来了:“走,跟我回家。我爹说了,以后你就住我们家。”
那一年,自己五岁。
从那天起,就住在了大伯家。和堂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玩耍。
后来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去了京城。
每年都会往族中寄银子,往大伯家寄礼物。
可那些东西,怎抵得过当年那一碗碗饭?那一个家?
回过心神,抬手推开了门,大伯和大伯母正坐在堂屋等着。
大伯秦远山今年五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鬓角也见了白。
大伯母陈氏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针线,见秦浩然进来,连忙放下,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笑意。
“浩然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秦浩然进堂屋,躬敬行礼:“大伯,大伯母,浩然回来了。”
大伯站起身,点了点头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询问道:“这是文渊和文昭?”
秦浩然点点头,侧身让开,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文渊,这是文昭。来,给大爷爷、大奶奶磕头。”
两个孩子乖巧地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秦文渊给大爷爷、大奶奶请安。”
“秦文昭给大爷爷、大奶奶请安。”
大伯母哎呀一声,连忙上前将两个孩子扶起来,一手拉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喜欢得不得了:“瞧瞧,多俊的孩子!眉眼象你,象你小时候!”
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红纸包,塞到两个孩子手里,“拿着,拿着,这是大奶奶给你们的。”
秦文渊和秦文昭捧着红包,转头看向父亲。
秦浩然点点头,他们便规规矩矩地道谢:“谢谢大奶奶。”
大伯也走过来,蹲下身子,拉着秦文渊的手,细细打量着。
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像,真象。浩然小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又伸手摸了摸秦文昭的脑袋:“好孩子,好孩子。”
秦禾旺这时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礼物,对秦远山和陈氏道:“爹,娘,这是浩然给你们带的礼物。”
将礼物一一摆出来,丝绸八匹、茶叶二盒,还有一张用红纸包着的一百两银票。
陈氏一看,连忙摆手:“这么多东西,这怎么使得?浩然,你自己留着用,我们老两口不缺这些。”
秦浩然道:“大伯母,您就别推辞了。这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当年若不是大伯和大伯母收留我,哪有我今日?这点心意,您若不收,我心中难安。”
大伯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是你的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浩然,你如今出息了,大伯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无论做多大的官,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秦浩然点了点头:“大伯放心,浩然记下了。”
秦远山、秦禾旺、秦浩然三人围坐叙谈,说起这些年的种种。
秦远山说起族中的事务,说起田里的收成,说起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丁。
秦浩然则说起京城的事,说起翰林院的公务,说起朝中的见闻。
秦禾旺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秦文渊和秦文昭坐在一旁,渐渐地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
秦远山看见了,便道:“天色不早了,两个孩子也困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我带你去你爹的坟上看看。”
秦浩然点点头,站起身,向大伯和大伯母告辞。大伯母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大伯送他到院门之外。
秦远山说道:“浩然,你爹的坟,族里修过了。这些年,我常去打理,你……你放心。”
秦浩然闻言动容,回身对着秦远山又行一礼:“有劳大伯费心,侄儿感激不尽。大伯留步,夜寒露重,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说罢便携着两个孩儿,循着来时旧路,缓步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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