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开水白菜】,被侍者稳稳端上了国宴餐桌。
水晶灯光倾泻。
瓷碗素白。
汤色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油星。
若非袅袅升腾的热气,几乎与一碗清水无异。
一棵嫩黄色白菜心,静静舒展于汤中。
叶片层叠,宛若冰雪中绽放的莲花。
整个宴会厅,陷入诡异寂静。
在座的,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名流。
还有顶尖美食评论家。
他们刚品尝过富春居那道工序繁复、用料奢华的【佛跳墙】。
味蕾还沉浸在山珍海味交织的醇厚风暴里。
紧接着,端上来的,就是这么一碗……寡淡到近乎“寒酸”的白菜汤?
“这是……什么?”
一位法国美食家,眉峰紧锁。
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以为,接下来会是更精彩的对决。”
“结果,就是一碗水煮白菜?”
“或许,这是某种东方的行为艺术?”
另一位评论家轻晃红酒杯,语带调侃。
“用来清口,为下一道杜卡斯先生的大餐做准备?”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多是困惑与不解。
夹杂着一丝被怠慢的轻篾。
傅云杰站在后厨门口。
通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切。
他的掌心已布满冷汗。
他感觉,整个华夏美食界的脸,都快要被林晓这碗“开水”,给丢尽了。
评委席上。
李曼和董小姐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
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林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唯有蔡澜。
他的目光,紧锁着自己面前那碗汤。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凝重。
“各位。”
蔡澜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压过了所有议论。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那碗汤。
“这道菜,叫【开水白菜】。”
“它不是水煮白菜。”
“它曾是,我们华夏菜的巅峰。”
他说完,便不再解释。
他拿起汤匙。
极其郑重地,舀起一勺清澈的汤,送入口中。
入口瞬间。
蔡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
此刻,瞳孔骤然紧缩。
其中,是足以颠复他一生美食认知的、无声的惊骇!
没有味道?
不。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高汤味道。
没有鸡的霸道。
没有鸭的醇厚。
没有火腿的咸鲜。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纯粹的“鲜”。
这股鲜,不浓烈,不刺激。
它象无形清风,温柔却不容抗拒。
拂过他口腔每一个角落。
将他味蕾上,所有被【佛跳墙】留下的厚重痕迹,尽数涤荡一空。
随后。
一股独特的,只有顶级白菜心才有的清甜回甘。
才从舌根深处,悠悠然浮上来。
这味道,太干净了!
干净到,足以洗涤灵魂!
他感觉自己喝下的不是一碗汤。
而是一口。
从雪山之巅,融化的第一滴清冽。
是春天里,破土而出的第一抹生机。
是世间最纯粹、最本真、最富生命力的味道。
蔡澜彻底怔住了。
他那颗被无数珍馐百味填满的心。
此刻,竟被这碗最简单的“开水”,彻底清空。
他缓缓地,又舀起一勺。
连带着一片,已炖煮得剔透玲胧的白菜叶。
白菜入口。
没有他预想中的软烂。
而是,脆!
嫩!
爽!
口!
每一次咀嚼,都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股属于蔬菜本身的清甜,被完美封锁在每一丝纤维里。
与那汤的极致鲜美,交融一起。
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充满哲思与诗意的,极致美味。
他终于懂了。
这道菜,为何叫【开水白菜】。
因为它追求的。
就是将最复杂的工艺,隐藏在最简单的表象之下。
将最极致的鲜美,伪装成最纯粹的平淡。
这已不是厨艺。
这是哲学。
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这八个字,最完美的味觉诠释。
蔡澜放下汤匙。
他抬起头,看向后厨方向。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一种情绪。
——五体投地的,彻底折服。
宴会厅里。
其他人看着蔡澜那副如痴如醉,近乎“得道”的模样。
心中的困惑与好奇,被推到了顶点。
他们纷纷拿起汤匙。
将信将疑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下一秒。
整个宴会厅,陷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的死寂。
刀叉坠地的声音。
倒吸凉气的声音。
压抑不住的,喉结滚动声。
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凡人,在窥见神迹时,才有的。
那种混杂着恐惧、迷茫与狂喜的,极致骇然。
那位刚嘲讽这是“水煮白菜”的法国美食家。
此刻,死死端着那碗汤。
眼睛瞪得象铜铃。
他拿起勺子,一勺,又一勺。
疯狂地往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