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风,带着初秋特有的桂花香气。
它穿过三道湾的老巷,轻轻拂过“林记小馆”的门楣。
林晓站在灶台前。
那口熟悉的铁锅在他手中,沉甸甸的。
带着一种阔别已久的亲切感。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挽起了袖子。
“老板,做什么?”
小李凑上前来,眼中光芒闪铄。
她已经一年没见过老板亲自下厨了,那份期待,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
“做什么……”
林晓的目光,扫过厨房里那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脸。
湘姐眼框泛红,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抹布。
小军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象一棵小白杨。
西安来的李大爷和他孙子石头,东北的林振山大爷,他们都看着他。
眼神里是同一种情绪——归来的喜悦,和对即将到来的盛宴的虔诚。
林晓笑了。
他没有回答小李的问题,而是看向林振山。
“大爷,山里的榛蘑,还有吗?”
“有!有的是!”
林振山一拍大腿,声如洪钟。
“去岁秋天收那批,一直给你留着呢,就等你回来!”
林晓又看向李大爷。
“大爷,您那手烤串的红柳枝,还有富馀吗?”
“有!管够!”
李大爷咧开嘴,露出被烟火熏黄的牙。
“后院堆着呢,都是从老家托人捎过来的,就怕你回来吃不着那个味儿!”
“湘姐,”林晓的目光最后落在湘姐身上,“你那坛子泡了三年的剁椒,舍得开吗?”
湘姐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舍得!怎么不舍得!那坛子剁椒,就是给你留的!”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各种食材的香气仿佛已经交织弥漫。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股熟悉的烟火气中,欢快地苏醒。
“好。”
他拿起锅铲,在铁锅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象一道无声的号令。
“那今天,咱们就吃一顿,百家饭。”
整个后厨,瞬间就活了过来。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象一台运转多年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充满默契。
林振山从储藏室里抱出一大袋干榛蘑。
独属于山林的鲜香,倾刻间弥漫开来。
李大爷和石头则跑到后院,抱来一大捆散发着木质清香的红柳枝。
湘姐和小军,小心翼翼地,从地窖里抬出一口巨大的黑色陶坛。
坛口红布一揭。
一股霸道而浓烈的酸辣气息,辛辣直入肺腑!
林晓站在厨房的中央,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颗在世界各地漂泊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
他没有再用任何神乎其技的技巧。
也没有再追求什么惊世骇俗的意境。
他只是,用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处理着眼前的每一份食材。
他用林振山带来的榛蘑,和小军从菜场买来的走地鸡,炖了一锅最地道的东北小鸡炖蘑菇。
宽粉条饱吸浓郁汤汁。
鸡肉炖得软烂脱骨。
榛蘑则贡献出最本真的鲜味。
那味道,豪迈,温暖,是黑土地最深情的馈赠。
他用李大爷的红柳枝,穿上从内蒙空运来的顶级羊腿肉,架在炭火上,慢慢炙烤。
没有“火山之心”的加持。
他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精准控制着火候。
孜然和辣椒面在高温下,被激发出最狂野的香气。
羊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股焦香,足以让任何一个肉食爱好者都为之倾倒。
他用湘姐那坛浸润了岁月味道的剁椒,配上从洞庭湖运来的,最新鲜的雄鱼头。
蒸了一道火辣辣的剁椒鱼头。
红椒,白蒜,碧绿的葱,复盖在雪白的鱼肉上。
光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那股鲜辣霸道的味道,是湖湘人家骨子里流淌的热情与火爆。
他还做了很多菜。
西安的葫芦鸡,广东的白切鸡,四川的辣子鸡……
他在这一年里,行走万里,品尝过的,感受过的,所有关于“家”的味道。
都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一遍。
整个下午,林记小馆的厨房里,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
那香气,穿过门缝,飘散到三道湾的老巷里。
引得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朝着这家已成为传奇的小店,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
他们知道。
那个男人,回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将整条老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林记小馆的后院里,摆开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桌上,菜肴丰盛,琳琅满目。
摆满了林晓一下午的杰作。
小鸡炖蘑菇,烤羊肉串,剁椒鱼头,白切鸡……
每一道菜,都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所有人都围桌而坐。
没有主次,没有尊卑。
就象一家人,等待着开饭。
林晓从屋里抱出一坛子酒。
那是他自己酿的,桂花酒。
他给每个人,都满上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夕阳下,闪铄着温润的光泽。
“我走了很久。”
林晓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对他而言,弥足珍贵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