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条老街巷口停了。
林晓落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
目的地就在前面三十米,一扇灰色的铁门。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岭南民居,墙上爬满了三角梅。
他走到铁门前,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老式的门铃按钮。
按下去,里面传来一声“来了”。
脚步声从远到近。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上有烫伤的旧疤。
个子不高,偏瘦,头发花白。
“林晓?”
“陈伯。”
吴经理教过他怎么称呼。广东这边,上了年纪的前辈叫一声“伯”是最稳妥的。
陈伯庸打量了他几秒,点了下头:“比我想的年轻。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左边是一棵老荔枝树,右边搭了个铁皮棚子,棚子下面是一整套厨房设备——两个灶台,一个烤炉,一排不锈钢调料架。
这绝对不是家用厨房的配置。
林晓的视线在那个烤炉上多停留了两秒。
炉子是砖砌的,外面糊了一层耐火泥,开口朝上,是传统的挂炉结构。
跟他店里那个电烤炉完全不同。
“坐。”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已经铺好了桌布,放了两副碗筷。
只有两副。
林晓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冯德海的话还在脑子里——“听着,别接话”。
陈伯庸没有坐,转身进了铁皮棚子下面的厨房。
“吃过午饭没有?”
“没吃。”
“那正好。”
灶台点火的声音传来,油烟机也开了。厨房跟他坐的位置只隔五六米,能清淅地看到陈伯庸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年纪大了那种慢,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故意控制节奏的慢。
拿锅,放油,每一步之间都有清淅的停顿。
林晓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第一道菜端上来了。
一碟白灼虾。
虾不大,是本地的基围虾,大概十来只,摆成扇形。旁边一小碟酱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
林晓夹了一只虾,剥壳,蘸酱油,放进嘴里。
只嚼了两下,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虾是活虾现灼的,新鲜度没问题。
但水温不对。
白灼虾的标准做法,是大火滚水下虾,虾仁瞬间受热收紧,口感才会弹脆。
而这碟虾的虾仁,是松的。
不是松散,而是一种介于弹牙和软嫩之间的奇妙口感。
水温低了。
正常白灼虾水温100度,这碟虾的水温,大概只有85到90度。低温慢灼,蛋白质没有完全凝固,所以口感更嫩,牺牲了脆弹。
做错了?
林晓又吃了第二只。
他明白了。
没做错。
因为酱油也不对。
普通白灼虾配的是蒸鱼豉油或味极鲜,主打鲜甜。但这碟酱油,咸度极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
低温慢灼的嫩虾,配上高咸度的烟熏酱油。
虾肉的嫩,被咸味彻底激发出了鲜,那一点烟熏味,又将这股鲜味拉到了另一个更高的层次。
这不是白灼虾。
这是用白灼虾的形式,做了一道闻所未闻的菜。
林晓把第二只虾咽下去,抬头看向陈伯庸。
老人已经坐在了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
“虾怎么样?”
林晓想了想:“水温不是一百度。”
陈伯庸没什么反应:“多少度?”
“八十五到九十之间。”
“八十七。”
林晓点头。自己的判断只差了两三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酱油也不是普通豉油。”
“这个你能尝出来,不容易。”陈伯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晒的酱油,用荔枝木烟熏过。晒了三年。”
三年的手工酱油。
林晓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成本,然后放弃了。
“你师父——”陈伯庸顿了一下,“冯德海说你不是他徒弟,但你的鲍汁是他教的。那你算什么?”
“算蹭课的。”
陈伯庸看了他一会儿,居然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蹭课蹭出了那个水平的鲍汁,冯德海的脸都被你蹭亮了。”
林晓没接这个话。
陈伯庸起身,又进了厨房。
第二道菜,花雕蒸蟹。
螃蟹是顶级的膏蟹,壳一打开,满满一层橙红色的蟹膏几乎要溢出来。
花雕酒的香味很重,却没有盖住蟹本身的鲜味。
林晓吃了一口蟹膏。
酒味不对。
花雕酒不是蒸的时候加的,是蒸完之后才淋上去的。
因为酒味太完整了,没有经过高温的任何分解。
如果在蒸的过程中加酒,酒精会挥发,留下的是酒的底蕴。但这道蟹的酒味是浮在表面的,入口的顺序是先花雕醇香,后蟹膏鲜甜。
这个顺序,是故意设计的。
先酒,后蟹。
“蟹不错吧?”陈伯庸回来坐下,自己也夹了一块蟹脚。
“花雕是后淋的。”
陈伯庸嚼着蟹脚,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这张嘴挺灵。”
林晓没谦虚,因为没必要。
对方请他来,不是让他来谦虚的。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林晓开始感到一丝紧张了。
一盘炒饭。
用大盘子装的,分量不大,大概两碗饭的量。米粒金黄,粒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