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什么味儿?”
林晓握着手机,在早市入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如果只是说好喝,那就跟没说一样。冯德海想听的,不是好喝不好喝。
“鱼骨熬底,丝苗米和粳米三七开,鱼肉分部位下锅,先尾后腹,时差大概十秒。”
林晓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个一个往外倒。
“杀鱼的时候,刀身三十度斜切,鱼腹内壁的黑膜没刮。”
电话那头没吭声。
林晓继续:“粥煮好之后,鱼鲜和米香之间——”
他顿了一下。
“没有断层。”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林晓没催,就站在台阶上等着。身后早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卖海鲜的摊贩开始用喇叭放录音,“新鲜的巴浪鱼便宜卖了”循环了三遍,冯德海才开口。
“你说的黑膜,他真留了?”
“留了。”
“丝苗米三七开?”
“我尝出来的,误差不会超过半成。”
冯德海又沉默了几秒。
“这个配比……是他的习惯。”
林晓感觉心脏在胸口重重一撞。
“冯师傅,你认识他?”
“三十年前,粤菜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冯德海的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象是掂量过的,“熬白粥,用粳米。煮生滚,用丝苗。两种米混着用的人很少,因为火候不好控。粳米吸水慢,丝苗吸水快,放一块煮,十个厨师九个煮成夹生。”
“但有一个人,偏偏只用混米。”
林晓喉咙发紧。
“梁秉章?”
冯德海没正面回答。
“他当年有句话,在广州西关传了很久。他说,粳米有骨,丝苗有魂,只用一种,粥就是死的。”
林晓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粳米有骨,丝苗有魂。
他今天早上喝的那碗粥,米粒煮到将散未散,入口绵密,收尾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弹性。那就是两种米的功劳。
“冯师傅,我还没跟他说过话,不确定是不是他。”
“不用确定。”冯德海的语气很平,“黑膜不刮,混米三七,鱼分部位。三样占全了,广东做粥的人里头,活着的,只剩他一个。”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活着的?”
“你以为他为什么藏了三十年?”
林晓张了张嘴,又闭上。
冯德海没有继续往下说。
“陈伯庸让你明天再去?”
“对。”
“听他的。陈伯庸跟梁秉章的关系,比我深。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自作主张。”
“行。”
“还有一件事。”冯德海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见到他的时候,别看他左手。”
林晓的目光下意识一跳。
他想起老头手背上那道从虎口贯穿到手腕的狰狞旧疤。
“为什么?”
“他要是发现你在看,你连第二碗粥都喝不上。”
电话挂了。
林晓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冯德海那句话不是恐吓。一个藏了三十年的人,警剔性一定高到离谱。自己昨天看了他那么久,万一已经被注意到了……
他赶紧回忆了一下。
老头全程只抬头看过他一次,就是他坐下点粥的时候。之后就一直在忙,盛粥,收钱,搅锅。应该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停留过。
应该。
林晓定了定神,往住处走。
陈伯庸给他定的酒店在古城区,离早市骑车十五分钟。房间不大,但干净。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复盘。
系统那个隐藏任务还挂在面板上。
【任务内容:找到“龙凤呈祥”的完整做法】
【任务奖励:???】
三个问号。
系统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以前的任务奖励,要么是明确写出来的技能点,要么是菜谱碎片,再不济也是个“随机奖励”。
问号意味着什么?
林晓翻了个身,暂时把这事放下。
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天。
陈伯庸说“跟他聊几句”,冯德海说“别看他左手”。两个老家伙给的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这个老头极度敏感,任何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让他收摊走人。
那就只能当一个普通食客。
林晓翻出手机,开始搜潮州本地的美食帖子,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这个摊位的信息。
搜了半个小时,一条都没有。
没有任何人在网上提过早市拐角有个卖鱼粥的老头。
八块钱一碗,味道能吊打他吃过的所有粥,结果在互联网上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要么是摊位太偏,没人注意。要么是那些本地老人压根不玩手机,根本不会发帖。
又或者……这个老头刻意选了这样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
林晓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
梦里全是粥。白的粥,黄的粥,各种各样的粥在锅里翻滚。他端着碗想喝,一伸手碗就碎了,粥洒了一地。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林晓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昨天租的电动车,往早市赶。
到的时候四点五十,天还黑着。
拐角的摊位已经亮灯了。
老头在杀鱼。还是黄花鱼,还是那个动作,左手按鱼,右手下刀,三十度斜入。
林晓等到已经有两个本地老人坐在凳子上了,才拉开第三个凳子坐下,动作尽量自然。
“老板,来碗粥。”
老头嗯了一声,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