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前厅的气氛陷入一种清冽的安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外间急急传了进来。
众人循声看去,正是支应贾府一应俗务的贾琏。
见到他走了进来,在场的这些清客们连忙起身相迎,就连林清晓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越众而出,对着贾琏作了一个长揖,惊的贾琏赶忙快走几步,一把将行礼行到一半的林清晓给拉了起来。
“表弟这是做甚?可折煞表哥了!”贾琏面上带笑,手上的力气却是不减,没让林清晓的表演继续下去。
林清晓也是大笑出声,对着贾琏说道:“怎得?我给国舅姥爷行个礼都不成了?
表哥好不绝情啊,竟不给我一个趋炎附势的机会,这可不是为人处世之道。”
一句话,惹得在场的众人哈哈大笑,连带着这里原本冰冷的气氛都被吹得一丝不剩了。
在场的这些清客们哪个不是心思活络的主儿,看过林清晓这一前一后的两场表演,心下再也不敢轻视他分毫。
这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啊!
一言一行,一语一动,皆成文章,不愧是四世列侯,一世探花的姑苏林家,真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竟能培养出来如此人物!
玩笑过后,贾琏也没坐下,他看都不看地下跪着的茗烟儿一眼,只是对着林清晓道:
“表弟如何在此?老太太刚还打发人来问呢,说让你在荣禧堂等着,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竟不想你是到这里来吃茶了。”
说完这句,贾琏才俯视着地上的茗烟儿,撇了他一眼道:“你还跪在里干什么?还不快回老太太去,就说表弟和我在前厅待客,等太太们收拾好了,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便是。”
茗烟儿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匆匆跑出了前厅,朝着后院儿的方向跑去。
数九寒天的,茗烟儿一边跑一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这不是累出来的,是刚刚被吓出来的。
贾琏的到来,让前厅里又恢复到众人熟悉的氛围中,林清晓也是放松了不少,开始和光同尘的跟这帮人一起喝茶聊天,一时间其乐融融。
不多时,有人来报,老太太等人已经准备妥当,林清晓这才连同贾琏,还有隔壁府里的贾蓉,一同领着老太太等人的大轿,直奔皇宫而去。
一家人都离开了,整个荣国府就成了贾宝玉的自由天地。他带着薛宝钗,还有身边一众丫头们彻底撒了欢,竟将之前的种种全然抛去脑后。
欢笑声声,却象一根根针,密密地扎在薛宝钗心上。
此时此刻,她一心想嫁的这个男人,还只知道一味的高乐,可曾替她想过一分?
她兄长薛蟠还困在金陵牢狱,她的母亲返家求告,却被族中长辈敷衍。
如此苦楚,她竟然连在他的面前说都不能说一句,反而还要强颜欢笑的陪着她,薛宝钗想想就觉得荒诞无比。
昨日她更是收到舅舅王子腾托人送来的书信,字里行间皆是冷意,怨她迟迟未能“拿下”宝玉,末了那句“汝兄之事,汝当尽力”,更是将兄长的性命化作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
昨日信中的内容,薛宝钗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了。
来到贾府这么久了,她想尽了各种手段,拉拢了任何一个可以拉拢的人,讨好任何一个可以讨好的人,甚至她都没想过豁出脸面,学那下作手段自荐枕席。
可然后呢?
贾母与贾政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时刻审视的眼睛,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薛宝钗早就明白一点,长久以来,贾母和贾政等的不就是她行差踏错,好用一顶贵妾的轿子,彻底将她与薛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没了名节,丢了女儿家的清白,又加之年龄这么大了,她还能怎么办?
便是王家再怎么嚣张跋扈,他们也没理由逼着贾家低头,认她一个做了错事的女人为正妻的。
毕竟,薛宝钗是王家的外甥女,贾宝玉不一样是王家的外甥么?
可薛家是什么门楣?贾家又是什么门楣?两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如果真要有那么一天,便是一根贵妾的骨头,她薛宝钗也得跪着接了不是?难不成指望眼前这个贾宝玉为自己出头么?
前有狼,后有虎。
舅舅的逼迫,贾府的算计,已经将她夹在中间,碾得喘不过气。
想当年,她的舅舅让她候选,错过了婚嫁的年龄。
后来又跟她的母亲和王夫人一起谋划,想让她嫁给宝玉。
可自始至终,又有谁是真心为她着想过的?
便是她的哥哥和母亲,想的无非都是薛家的地位和利益,又何曾真心将她当过一回事?
事到如今,哥哥又被抓了,薛家连同她自己,都已经被逼进了死胡同里,薛宝钗觉得不能事事指望王家,她自己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才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府外。
在她想来,如今只剩一条谁也没想过的路了——林家。
新任金陵府尹董文清,是林清晓的座师。若他能援手,兄长或有一线生机,薛家也不必再全然仰仗舅舅的鼻息。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薛宝钗这段时间日夜琢磨过的结果。
她觉得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也必须让宝玉,成为她通向林府的敲门砖。
于是,她敛起所有情绪,走到正玩闹的宝玉身边,柔声道:“宝玉,之前你跟晨安表弟的口角,我思来想去,咱们还是去给姑妈认个错才好……”
说道此处,薛宝钗抬头看了贾宝玉一眼,见他呆愣愣的有些没想明白的样子,便又继续解释道:
今儿你的言行确实莽撞了,要是不赶紧去给姑妈认错,取得她老人家的原谅,万一这件事被老爷知道了,我怕你又要吃苦头了。”
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