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顾晞
许棠呆呆地看着顾玉成。
她的手一直搭在藕荷色的锦被上面,不过是霎时之间,锦被的被面已经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像一条条斑驳的泪痕。她有孕了?
对了,已经是深秋了,他们的长子顾晞,本来就是这个时候有的。来不及了,原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发现得太晚了。
许棠脱力般地往后面的引枕上一靠,脸上不尽没有任何喜色,只有倦意和茫然。
顾玉成眸色一黯。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时,他们发现她怀孕时的喜悦。他原本以为这一世也该一样的。
可是就在今日,一切都变了。
他精心为她编织的美梦,想让她一直安睡其中,终究是被撕碎了。他只能尽力弥补、解释到这一步,再也无能为力了。“你出去。"许棠说。
顾玉成自然不会那么听话,只是他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不过停留了几息,许棠便猛地抽出后背靠着的引枕,狠狠朝他砸过去。他往旁边侧了侧,引枕落到他身后不远处,发出闷闷、软软的响。许棠的心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脸煞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看着骇人,顾玉成怕她和孩子有什么差池,到底不敢再惹她生气,默了片刻,终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内室之后,他又叫木香进去,木香也不敢多问,又怕许棠真的出什么事,得了顾玉成的吩咐之后便忙不迭地进去。她一进去便看见许棠笔直地坐在床上,像是在出神,然而她才进去,许棠的目光便立刻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敏锐得像是一只猫。门边不远处落着一只引枕,应是许棠方才扔下的。木香见许棠对她进来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便连忙走到她床边坐下,拉过她的手,只觉她一只手冰冷。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木香小声问道,“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书房就这样了呢?你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我和菖蒲都在,大郎也在呢!”按着木香所猜测,估摸着是许棠去了书房之后,看见了顾玉成的什么东西,或是其他女子的,否则她怎么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然而许棠又仿佛是听见她说话一样。
从心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阵阵地发寒,就好像是怀里抱了一块冰块,她再也暖和不起来了,等到冰块化成水的时候,她也就冻死了。“木香,你……“许棠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然而也才这几个字,她便喉头一哽,眼前一圈一圈地发着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她想和离,想离开这个令她厌恶甚至害怕的顾玉成,可她已经有了身孕,顾玉成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就算是许家都不会让她回家。那么落掉这个孩子呢?
她想到落掉这个孩子,她和顾玉成之间可能就可以结束了。可她就连让木香去抓一副落胎药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她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她的长子顾晞。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有将近三年的时光里,顾晞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时她刚做母亲,对顾晞可以说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许棠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顾晞刚出生的时候,她和顾玉成经常将他仰天放在床榻上,就这样围在他旁边看着他,有时捏一捏他肉鼓鼓软乎乎的小手小腿,有时又往他胖嘟嘟的小肚子上轻轻挠一挠,然后顾晞就咯咯地笑起来,而她和顾玉成大抵也是笑着的。
她能记起顾晞每长一岁的样貌变化,她常常将他抱在自己手中,连乳母婢女都很少让她们去抱,她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一切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事物那样软软的小身子,在她的手中渐渐长大。她已经养了他七年之久,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孩子,她又如何能忍心将他杀死在她的腹中?
而且,就算她真的放弃了这个孩子,顾玉成难道就会同意和离了吗?许棠按住肚子,失声痛哭。
之后的日子,许棠与顾玉成开始分房而居。她将顾玉成的所有东西都搬出了房门,不给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留任何他存在的痕迹。
每日早上,等到顾玉成出门之后,许棠才会起身出来走动,而到了顾玉成快要回来的时候,那一般已经是快要黄昏了,许棠便会及时地回到自己房里,开始闭门不出,夕食则是两人在各自房里各用各的,有时许棠会叫来许廷樟与自己一起用饭。
略有几回顾玉成白日里会回来,许棠若是在房里便罢,若是她正好在外面,只要一看见顾玉成,她就会立刻扭头回房,连多一眼都不看他。木香和菖蒲见此情形劝过一两次,但许棠都是笃定了不说话,也不听劝,她们二人毕竞是许棠的人,肯定是站在许棠这边,只道是许棠肯定是受了委屈,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这样绝情,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许廷樟则较之木香二人要更加着急,他见姐姐不肯说,便跑去问了顾玉成,顾玉成却只是对他道:“你姐姐心情不好,随她。”于是许廷樟只能干着急。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孟氏来京,那时许棠已经怀孕四月有余。前世这个时候,孟氏得知许棠有喜,也很快便来到了京城照顾许棠和孩子,毕竞她是顾玉成唯一剩下的长辈,理应由她来照料许棠生产。这也是许棠和孟氏矛盾的开始,所幸孟氏虽然古板,又待许棠严厉苛刻,但为人倒并不阴险凶狠,虽然常有磕磕绊绊的,却也能过下去。许棠既没有立场阻止孟氏前来建京,又刚好是万念俱灰,不理会一切的时候,所以这一回孟氏还是来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是乔青弦。乔青弦说是来照顾儿子素日起居的,怕顾玉成和许棠夫妇不便,于是便跟着孟氏一块儿来了,许廷樟看见母亲自然是很高兴。许棠却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但她自己心里装着许多事,像是沉甸甸的石头,一日又一日地将她慢慢压垮,她便不过问乔青弦的事,让他们母子一处倒也安稳,只不过问了问乔青弦如今许家的情况,乔青弦一一答了,境况还是不好,家里捉襟见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