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磅礴玄觉自院外拔地而起,如千丈怒潮横拍岸壁,所过之处,枯槐枝叶同时倒伏,像被巨兽腹鳍碾过。
陆仁眸底两轮小月瞬凝,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咚!
同样浩瀚的月白玄觉自眉心炸开,半空化作无形幕墙,两股灵识轰然相撞。
噗——
灯焰被压得贴住灯盏,灯油溅起,火光几近熄灭;地图四角翻卷,发出猎猎悲鸣。
却无声响外传,所有波动被月魄锁在屋内,像深海底两股暗流互噬,海面只起微纹。
一瞬,又似百息。
两股玄觉同时收回。
陆仁抬眼,面色微白,却沉静如渊。
门外,脚步声踏月而来,不急不缓,似怕惊动夜风。
笃、笃、笃。
礼貌的三声叩门。
“深夜冒昧,望道友海涵。”
声音浑厚,带着岁月磨出的沙哑,却自有一分洒脱。
陆仁挥手,门闩自落,月光像一柄银刀斜插进来。
门外立着一人——
身高八尺,灰布长袍洗得发白,边角却无尘;
鬓发花白,随意以麻绳束在脑后,额前几缕垂下,半遮一双狭长凤目;
腰间悬一只青皮酒葫,葫身裂纹以金线缠补,像一条条闪电被囚在青夜。
混沌后期。
气机渊深似海,却含而不露,分明是散修里少有的“藏海”老怪。
陆仁抱拳,礼数周全,指尖仍留半寸月魄,可随时炸开。
“道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灰袍人踏月而入,目光在灯火下一扫——
石桌地图、铜面具、骨环幽绿、陆仁眉心那弯月纹……
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震,随即大笑,声震屋梁,却含三分自嘲:“方才外放一探,本以为屋内是某位混沌后期老怪隐居,没想到……竟是中期道友。东墟六国,皇族辈出,散修寥落,陆某纵横三百载,所见后期散修不过一手之数。今夜,算是开了眼。”
陆仁谦逊一笑,灯火在他铜面具上淌出冷辉。
“侥幸而已,不足挂齿。”
灰袍人摆手,自行落座,取腰间酒葫,拔塞——
顿时,满屋生香,酒香里竟带细细潮声,像归墟深处涌上的第一缕浪。
“某家姓陆,与道友同宗,单名‘乘渊’,东墟一介野狐禅,无门无派。今夜来,非为斗法,只为送一场机缘。”
他仰首饮一口,以袖拭唇,目光灼灼。
“道友可曾细究万兽山由来?”
陆仁不语,只抬手示意继续。
陆乘渊指尖蘸酒,在桌面轻划——
酒痕成线,先是一条断续山脉,随后四周添上六国徽记:煌火、陵川、夷风……
“三百年前,此地不过无名野岭,野兽寥寥,荒兽罕至。六国皇族、十大宗门,为炼器、为血食、为坐骑,大肆围猎——飞禽走兽,十去其九,荒兽王者,亦被剥皮拆骨。幸存孽畜,逃无可逃,最终汇聚于此,借地势苟延残喘。人视兽为敌,兽视人为仇,日积月累,终成今日‘万兽山’。”
酒痕最后一滴落在山脉中央,像一滴血渗入纸骨。
陆仁听得入神,指尖轻敲桌面,发出极轻“笃笃”,似与远处暮鼓相合。
“道友所言,与地图相合,却与机缘何干?”
陆乘渊微微一笑,凤目眯起,像老狐算到猎物落巢。
“万兽山深处,有‘兽王洞府’,相传为最后一头‘裂天兕’坐化之地。兕王垂死,以妖丹化阵,封锁洞府,每七年,阵眼灵力衰竭三日——便是此时。其内,有兕王毕生收藏,亦有其坐化后遗留的‘裂天角’与‘兕王妖丹’。角,可炼破空法宝;丹,可助混沌后期破极丹壁障。如此盛宴,皇族宗门岂会不知?但他们目标太大,入山即被群兽围攻,反是散修,可趁隙而入。”
陆仁眸中月纹微闪,似夜航船桅顶忽然亮起的灯。
“道友欲邀我同往?”
“正是。”
陆乘渊坦然,“后期修士,凤毛麟角,且多属皇族,信不过。道友虽中期,然玄觉之强,不逊后期,正是最佳臂助。两日后子时,山城北三十里‘断魂崖’集结。此行,不求人多,只求精。成,各取所需;败,各安天命。”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整的兽皮,置于桌面。
兽皮泛黄,边缘焦卷,中央以朱墨绘出万兽山深处地形,红点标记四处,旁注小字——
“风哭峡”“白骨坡”“落鹰涧”“裂天兕冢”。
“四条入府路线,各有利弊,出发那刻,我再定夺。道友可先行揣摩。”
陆仁收起兽皮,指尖触到皮面,一股古老暴戾的兽息顺着经脉窜上,被月魄轻轻一卷,化于无形。
“陆某应下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陆乘渊大笑,举杯遥敬,一饮而尽。
“两日后再会。”
话音落,他起身,灰袍一撩,踏月而出,步履无声,像一条潜入夜色的老狐。
门阖上,灯火骤暗。
陆仁独立桌前,展开兽皮,指尖顺着“裂天兕冢”缓缓划下——
朱墨痕迹,在灯火下像一道未干的血。
窗外,枯槐枝桠在风中“咔啦”作响,像巨兽合齿。
更远的天幕,乌云缓缓合拢,遮住残月,像替即将到来的杀局,提前拉下黑幕。
铜面具下,他轻声道:
“兕王洞府……但愿……”
幽绿月影,悄然沉入黑暗,只余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像远方兽冢里,某头古老巨兽的心跳。
灯芯将熄,残火在铜罩里挣扎,把陆仁的侧影钉在墙上,像一弯随时会折断的月钩。
兽皮地图摊于桌面,“裂天兕冢”四个朱字被火光一烤,仿佛刚风干未久的血痂。
“裂天兕……坐化。”
陆仁指腹轻抚那一点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