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所以,”林晚最后总结道,“新稷所求,并非开疆拓土,称王称霸。我们只想在这乱世之中,为愿意相信并追随我们的人,开辟一块能安居乐业、不受欺压的净土。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敌人,如天机阁,他们的目的远超普通的权力争夺。他们视众生为草芥,文明为试验场。若不奋起反抗,今日之乌洛苏,便是明日之草原,后日之天下。”
一番话说完,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马匹嘶鸣、士兵低语。
良久,阿尔斯楞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晚脸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罕见的敬佩。
“执政官所言,振聋发聩。”他缓缓道,“我阿尔斯楞生于草原,长于马背,见过部落间的厮杀吞并,见过中原王朝的兴衰更替。我一直以为,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是这天地间不变的法则。草原上的狼群如此,人群亦如此。白鹿部能在这西凉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仁慈,是手中的刀箭和麾下的儿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但执政官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依靠不断的掠夺和压迫,也能让部族延续壮大,甚至活得更有尊严的可能。你们的新稷,像草原上突然长出的一棵奇树,它不与其他树木争夺阳光雨露,而是自己从石缝里汲取养分,还要为脚下的花草遮风挡雨。这很不可思议。”
“那么,首领认为,这棵‘奇树’,能在西凉这片土地上存活吗?”林晚反问。
阿尔斯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闪烁的星河。他的背影高大而挺拔,仿佛能扛起整个草原的天空。
“西凉很复杂。”他背对着林晚,声音传来,“有苍狼部这样贪婪短视、甘为外族爪牙的鬣狗;也有其他只想守着自家草场过安稳日子的小部落;更有像天机阁这样,躲在暗处搅动风雨的毒蛇。白鹿部虽然势大,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长老怀念旧日的松散联盟,有年轻人渴望像苍狼部那样掠夺扩张我身为头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苍狼部与天机阁勾结,掳掠我属民,屠杀我子民,此仇必报!而天机阁所图,若真如执政官所言,是要将这天地变成他们的牧场和熔炉,那白鹿部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回毡垫坐下,直视林晚:“执政官,白鹿部可以成为新稷在西凉的盟友。不是附庸,是平等的盟友。我们可以共享关于苍狼部和天机阁的情报,可以在必要时协同作战,可以开放有限的贸易通道。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白鹿部不会轻易改变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不会全盘接受新稷的律法制度。我们的合作,仅限于对抗共同的敌人。此外,新稷不得干涉白鹿部内部事务,不得在西凉其他部落宣扬你们那套理念,除非他们主动寻求改变。这是底线。”
条件清晰,立场分明。既有合作的诚意,也有维护自身独立性的强硬。这是一个成熟政治领袖应有的态度。
林晚心中反而安定了下来。不怕对方提条件,就怕对方含糊其辞、包藏祸心。阿尔斯楞的坦率,反而说明他确有合作之意。
“很公平。”林晚点头,“新稷尊重每一个盟友的选择和传统。我们的理念,从不强加于人,只提供给愿意倾听和尝试的人。对抗天机阁和他们的走狗,是我们当前最紧迫的共同目标。至于未来如何,让时间和事实来证明。”
“好!”阿尔斯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尽管很淡,“那么,执政官,我们这就算是达成初步盟约了。以长生天和各自信仰的神灵为证。”
“以新稷的火焰禾苗旗和白鹿部的黑鹰旗为证。”林晚补充道。
一种无形的纽带,在这草原的寒夜篝火旁,初步缔结。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前派去接应的副将在外禀报:“头人!东南方向接应到新稷的青羽将军和乌洛苏幸存者,现已安全抵达白水河渡口附近!另外,我们在路上发现了另一支队伍的踪迹,大约七八百骑,全是精锐,正从东面快速接近渡口!打的是新稷的旗帜!领头之人,自称是新稷大都督,谢景珩!”
谢景珩?!他来了?!还带了七八百人?!
林晚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喜,有安心,有浓得化不开的思念,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女儿般的委屈和依赖。
阿尔斯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副将道:“传令黑鹰骑,让开道路,以礼相待,请新稷大都督过来一叙。注意,不得有任何挑衅行为。”
“是!”
副将离去。阿尔斯楞看向林晚,嘴角微扬:“看来,执政官的‘家眷’,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急。”
林晚脸颊微热,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让首领见笑了。大都督他只是履行守护新稷的职责。”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阿尔斯楞哈哈一笑,不再打趣。他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却能让如此女子倾心相托,且能在东线激战后迅速抽调精锐西进的新稷大都督,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与重视。
约莫半个时辰后,营地外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营地外围停下。
火把光芒中,一个身影推开护卫,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央帐篷走来。他一身玄色铠甲染满风尘,甚至带着未干的血迹(有些是旧的,有些是赶路时伤口崩裂新渗出的),肩甲处包扎的绷带隐隐透红。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连日征战的冷硬,但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炽烈的星辰,穿越人群,瞬间就锁定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