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人儿。
那是他的安儿吗?
怎么瘦成了这样?
怎么……不理他了?
“安儿?”
蒋守约轻轻叫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了她的梦。
没人回答。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跪在床边。
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垂在床边的手。
冰凉。
像这秋天的江水一样凉。
“啊——”
蒋守约张大嘴,想要大哭,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嘶哑的气流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是一种痛到极致后的失声。
她是真的想走。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对不起……对不起……”
蒋守约把脸埋在她冰凉的手掌里,眼泪混合着刚才吐出的血迹,糊了一脸。
这只手,他曾在月光下牵过,曾在藏书楼里偷偷吻过。
也是这只手,在那个天文台的夜晚,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求他别走。
是他亲手掰开的。
是他亲手把她推进这无尽的深渊的。
“是我杀了你……是我……”
蒋守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
接下来的七天。
掩月庵成了禁地。
没有人敢进去,除了那个疯了一样的天师。
他没有把永安火化。
他亲自为她擦洗身子,换上那套她最喜欢的、也是她唯一留下的宫装。
他守在灵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没有念《度人经》,没有念《往生咒》。
那些骗人的鬼话,他一句都不想念。
他念的,是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是他们当年鸿雁传书时,写在信纸上的情话。
如今,成了这世界上最讽刺的悼词。
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在凌迟着他那颗还没死透的心。
第七天清晨。
老宫女走进房间时,惊呆了。
灵堂前。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
那一头如墨的黑发,竟然在这数日之后,全白了。
白得像雪,白得刺眼。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没有了之前的仙风道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空洞。
就像那天门峰顶的岩石,万古不化,没有任何感情。
“如她所愿,烧了吧。”
蒋守约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把骨灰……撒进江里。”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袍,迈步走出了掩月庵。
阳光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没有回头。
因为那个名为“蒋守约”的人,这一次彻彻底底死在了这个秋天,死在了这间庵堂里。
活着的。
只有大明帝国的护国大真人,一个没有心、没有情、只有道统和规则的——神。
江水依旧向北流。
带着永安公主的骨灰,流过龙虎山脚下,流向那个遥远而冰冷的京城。
去告诉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
你的江山,永固了。
你的孤家寡人,也……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