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
真正的陆地。
当那抹深绿色在千里镜中变得清晰时，“定远号”上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穹顶。
三个月的海上漂泊，让人甚至开始怀疑陆地是否真的存在。
但罗盛没有欢呼。
他站在船头，眉头紧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那是热带雨林特有的味道——腐烂的落叶、盛开的毒花、还有……
“血腥味。”
罗盛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虽然极淡，被海风稀释了无数倍，但他还是闻到了。
那是他在西域战场上闻过无数次的，死人的味道。
“传令。”
罗盛的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甲板上的欢呼。
“全员一级戒备。”
“这不是回家，这是进狼窝。”
欢呼声戛然而止。
锦衣卫们迅速收敛了笑容，默默地回到各自的战位。
检查火枪，擦拭刀锋，分发弹药。
气氛瞬间从狂欢变成了肃杀。
舰队在距离海岸线五里处抛锚。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海湾，水深足够，风浪也小。
按照地图，这里应该是后世的秘鲁北部海岸，也是印加帝国的边缘地带。
“放艇。”
罗盛一声令下。
十艘小艇被放入水中。
他亲自带队，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夜不收”（侦察兵），加上阿萨克，向岸边划去。
……
踏上沙滩的那一刻，罗盛感到脚下的土地有些发软。
沙滩是黑色的，混杂着大量的火山灰。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海鸟的叫声，也没有野兽的嘶吼。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这不对劲。”
阿萨克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脸色难看，“这里是‘图米’部落的领地，他们最喜欢在海边晒鱼干，这会儿应该很热闹才对。”
“而且……”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根木桩，“那是图腾柱，上面的神像不见了。”
罗盛眯起眼。
他做了一个散开的手势。
五十名锦衣卫立刻如水银泻地般散开，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内陆摸去。
罗盛带着阿萨克，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前行。
走了不到两里地。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罗盛，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村落的废墟。
还在冒着青烟。
几十座茅草屋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
确切地说，是残肢断臂。
这里的土着遭到了屠杀，而且是极其残忍的虐杀。
很多人是被绑在树上，当活靶子射死的。
罗盛走到一棵大树前。
树干上钉着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根断裂的长矛。
但这长矛不是印加人的骨矛。
是铁的。
锻造工艺很粗糙，但确实是铁器。
罗盛拔出长矛，看了看矛尖。
上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母。
他看不懂，但阿萨克看懂了那个符号。
那是阿萨克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个毁灭了他家族的恶魔旗帜上的图案。
“西班牙人……”
阿萨克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皮艾罗的人！那个恶魔……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罗盛把长矛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看来，咱们来晚了一步。”
他冷冷地说道，“这帮红毛鬼子，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前哨尖兵急促的声音。
“大人！三点钟方向，发现敌情！”
“人数约五十，正在向这边移动。有马，有火器！”
罗盛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精芒。
那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兴奋。
“有马？”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正好，老子走得腿都酸了。”
他转过头，看向阿萨克。
“别哭了。”
“眼泪淹不死敌人。”
“想报仇吗？”
阿萨克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想！做梦都想！”
“那就睁大眼睛看着。”
罗盛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看大明是怎么教他们做人的。”
……
一刻钟后。
一支西班牙巡逻队出现在了废墟边缘。
他们穿着半身板甲，戴着那种标志性的莫里恩头盔，骑着高头大马。
这在这个没有马匹的美洲大陆，简直就是坦克的配置。
为首的一个队长，留着夸张的八字胡，手里提着一把火绳枪，正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这帮猴子跑得倒是挺快！”
他用西班牙语嚷嚷着，“皮艾罗将军说了，抓不到活口，就把他们的村子全烧了！我就不信那个印加王子能躲到地底下去！”
“队长，看那边！有脚印！”
一个士兵指着沙滩方向喊道。
那是罗盛他们故意留下的。
队长勒住马缰，顺着脚印看去，正好指向那片茂密的雨林深处。
“哈！肯定是那个阿萨克！”
队长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抓住他，赏金一万杜卡特！兄弟们，冲进去！”
“为了黄金！”
士兵们兴奋地举起武器，催动战马，毫无防备地冲进了那片看似平静的丛林。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头顶的树冠上，几十双冷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