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公司来着?”
被问者脸色一白,含糊地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郑天豪终于再次开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压怒火的冰冷:“齐主任,我理解您作为临床专家对医院的情感,但您刚才的发言,充满了主观臆测和没有根据的指控。在这样正式的董事会会议上,发表如此不负责任的言论,不仅会影响会议效率,更可能对医院声誉和本次合作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害。”
“我不需要‘臆测’。”齐砚舟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寸步不让,“因为你们报告里的数据,本身就在撒谎。而谎言,是支撑不起一座医院的。”
他忽然转身,几步走到投影幕布前,从桌上拿起那支闲置的红色激光笔。“咔哒”一声,一束猩红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幕布资金流向图的某一处细节上。
“大家看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融资结构图中明确标注,部分资金来源于‘境外战略投资基金’。但是,根据我国现行《医疗卫生机构对外合作管理办法》及外汇管理相关规定,江城作为地级市,其直属公立医院接受境外资本投资,必须经过省一级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及外汇管理机构的双重审批,并予以公示。我查遍了省卫健委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备案信息,没有任何关于市一院引入外资的登记记录。”
他顿了顿,激光红点稳稳地钉在那个“境外基金”的标签上,如同钉住一只毒虫。
“所以,要么这份报告造假,虚构资金来源;要么,你们试图绕开监管,进行非法资金跨境流动。无论是哪一种,”齐砚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直视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郑天豪,“都是在犯罪。”
郑天豪“霍”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齐砚舟!我警告你,说话要负责任!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这些话,我完全可以告你诽谤,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那你去告。”齐砚舟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挑衅,“或者,更简单一点——你现在,就在这里,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拿出那份所谓的‘境外基金’投资协议、银行资金托管证明、外汇入境审批文件,一页一页,让大家看清楚。你敢吗?”
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调似乎都停止了运转。
郑天豪撑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腕上的蓝宝石袖扣,随着他微微颤抖的手,不规则地反射着灯光,一下,又一下,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冷汗,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鬓角。
他知道,自己失算了。眼前这个医生,和他以前对付过的所有阻碍都不同。他不是那种可以被利益收买、被权势吓退、或者被复杂条款绕晕的技术官僚。他像一台人形自走的精密检测仪,能一眼看穿华美袍子下的虱子,更可怕的是,他拥有一种近乎恐怖的记忆力,能将枯燥的数字变成致命的子弹。
会议室里的风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
几位原本态度暧昧或明确支持并购的董事,开始频频交头接耳,脸色惊疑不定。有人迅速将那份意向书合拢,塞进了公文包最底层;有人干脆站起身,借口倒水,走到窗边,避开了会议桌中心令人窒息的低压区域。
齐砚舟没有再乘胜追击。
他收起激光笔,放回桌面,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缓缓坐下。
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是刚才短时间内高密度调用记忆和逻辑推理带来的消耗。但他坐姿笔挺,背脊如松,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十指交握,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郑天豪依旧僵立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精心策划、势在必得的会议节奏被彻底打乱,原本应该顺利通过的“决议”,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没人敢去碰。
会议本该进入的表决程序,无人提起。
“通过”二字,更无人敢说。
空气里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每个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坐在郑天豪左手边第二位的一位女董事——以严谨和保守着称的审计界代表——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郑总,齐主任提出的这个资金缺口,尤其是境外资金来源的合法性问题,我认为,确实有必要再进行一次严格的核查和确认。在事实完全清晰之前,推进下一步,恐怕不太妥当。”
“我附议。”另一位来自大学系统的独立董事立刻接口,语气严肃,“医疗并购事关重大,尤其是涉及公立资产和公众健康,必须慎之又慎。所有资金来源,必须合法、透明、可追溯。”
“尤其是那个境外基金,”第三位董事补充道,目光带着审视看向郑天豪,“必须看到具有法律效力的全套文件,证明其合规性。否则,这个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
郑天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极其勉强、近乎扭曲的笑容,声音干涩:“好既然各位董事还有疑虑,出于对程序和规则的尊重,我们可以暂时延后对最终决议的表决。待相关补充材料进一步澄清后,再行审议。”
他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去拿自己放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狼狈,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面前的水杯。
“哐当!”
半满的玻璃杯倾倒,冰水顺着光洁的桌面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摊开的几份文件边缘,然后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起身去扶杯子,也没有人去擦桌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落在那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渍,和脸色铁青、匆匆收拾东西的郑天豪身上。
齐砚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滩水,看着郑天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