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异常湿冷、厚重,几乎能捏出水来,不像普通花店用来短暂保湿的材料。一丝疑虑飞快地掠过心头,但多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他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花束连同塑料桶一起放进带来的布袋里,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
出门前,他状似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
岑晚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墙角,脸朝向斑驳的墙壁,一动不动。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袖子和身体的掩护下,她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地,比了一个手势——拇指与食指轻轻圈成一个圆环,其余三指并拢伸直。
一个简单的手势。在他们之间,这代表:“信息已送出,安全。”
老陈提着布袋,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在街角一个散发着异味的大型垃圾桶旁停下脚步。他像是累了,换了一只手提袋子,同时借着身体的遮挡,快速调整了一下袋中花束的位置,让那支白玫瑰的茎秆更贴近布袋内侧,远离可能的磕碰。这个自然的、属于老年人的动作,被对面一栋废弃楼房楼顶、望远镜后的监视者记录下来,但并未引起任何警觉。不过是个买花的穷酸老头,换只手而已,不值得上报。
十点零三分,老陈走到了“晚秋花坊”旧址门前。曾经整洁明亮的橱窗如今蒙着厚厚的灰尘,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字迹模糊的“暂停营业”通知。他站在台阶前,默默将布袋里的塑料桶取出,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阶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边缘磨损的硬纸卡片,动作略显笨拙地塞进花束最外围的满天星枝叶间。
卡片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给老板娘,愿早日归来。”
没有落款。
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店门,转身,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风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地上一个空烟盒,打了几个旋。台阶上的花束被风吹得微微倾斜了一下,但稳稳立住了。桶里的水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灰暗的晨光中,这些花显得格外新鲜,仿佛刚从枝头剪下不久。
中午十二点整,负责这条街卫生的清洁工阿芳,推着嘎吱作响的垃圾车,拿着大扫帚准时出现。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这个时间清理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看到台阶上突兀出现的那桶花,她愣了一下,嘀咕道:“谁放的?怪事。”
她放下扫帚,蹲下身,凑近闻了闻。浓郁但普通的玫瑰和百合香气里,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药水的味道,大概是从那湿棉絮里散发出来的。她没多想,顺手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塑料桶,四下看了看,发现门口有个被丢弃的、还算干净的绿色饮料瓶。她捡起来,将花束从桶里拿出,插进瓶中,又把瓶子在门边找了个稳妥的角落放好。
“放这儿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花说话,“总比扔在垃圾桶旁边强。”说完,她拿起扫帚,继续她的工作,将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市一院急诊科的年轻护士小雨,骑着她那辆粉色的电动车,抄近路回宿舍。路过“晚秋花坊”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看到门边那个插着花的绿色饮料瓶,她猛地捏了刹车,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咦?这不是……齐主任以前常来的那家花店吗?”她对这个温柔的花店老板娘印象很深,岑晚秋以前常给医院送些慰问小花束。
她跳下车,好奇地凑近看。花显然是新放不久的,叶片挺括,花瓣饱满,不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一种莫名的直觉攫住了她。她掏出手机,对着那瓶花拍了一张还算清晰的照片,顺手发到了她们科室私下关系好的小群里:“姐妹们快看,晚秋花坊门口突然多了瓶花,好奇怪,感觉……有点特别?”
群里静悄悄的,可能都在忙。
她不甘心,又补发了一条,带着点侦探般的兴奋:“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人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们点什么?像电影里那样!”
两分钟后,正在住院部值班室为一位病人更换静脉输注药液的林夏,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利落地固定好输液管,调整好滴速,洗净手,这才拿出手机。
点开小雨发来的图片,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支白玫瑰的茎秆上。
那道短竖接斜线的划痕……角度不自然。既不是花刺的刮伤,也不像普通修剪或捆绑留下的印记。
她将图片放大,仔细审视包裹花根的湿棉絮。在深色棉絮的褶皱间,似乎隐约能看到一抹不协调的、偏紫褐色的东西。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多月前,她值一个大夜班,又困又累。岑晚秋不知怎么知道了,提着一小篮自己烤的、还温热的杏仁酥来到医院看她。“林夏,辛苦了。吃点甜的,补充能量。”两人在值班室外的走廊长椅上闲聊了几句。临走时,岑晚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林夏,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你联系不上我,我又有什么特别重要、特别紧急的事想传话给你,我可能会用花。我知道,你懂的。”
林夏当时只当是闺蜜间的玩笑或某种浪漫的约定,笑着问:“花?怎么认?难道还有密码不成?”
岑晚秋也笑了,眼神却认真:“差不多吧。比如,如果白玫瑰的花茎朝左,刻了特定的痕,可能代表‘平安’。如果薰衣草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可能就是‘有重要线索或消息’。很简单,对吧?”
当时林夏只笑着点头,并未深究。
此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被放大的图片,林夏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猛烈地加速起来,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她迅速退出群聊界面,在手机加密应用里新建了一封邮件,将小雨发来的照片原图加密上传。收件人地址,是她烂熟于心的、齐砚舟那个极少人知道的私人加密邮箱。在主题栏,她手指微颤,却坚定地敲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