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汤见底的时候,天光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齐砚舟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完,碗底只剩几片葱花贴着瓷壁,油花在残余的汤面上凝成细碎的圈。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然后起身,将两个打包盒叠在一起,手掌压上去,“咔”的一声,塑料盒被压扁成薄片。他走到街角的绿色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扔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老街开始亮灯了。
不是统一的路灯,是各家各户自己拉的电线,灯泡瓦数不一,光晕也就深浅不同。有的店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有的还在营业,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在石板路上涂出狭长的暖色。人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锅碗碰撞的脆响、电视机隐约的对话声、还有不知哪家小孩练琴的断续音符。
岑晚秋站在面馆门口的槐树下,手里还拎着那袋没拆封的桂花糕。透明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窸窣作响,里面糕点方方正正,隔着包装纸也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看了眼腕表——六点五十七分。按往常的节奏,这时候该锁门回店了。
清点今日余花,换掉花桶里的水,检查冷藏柜的温度,把账本上最后一笔收入誊写好。然后她会在后屋那张小方桌前坐下,热一碗早上剩的粥,就着酱菜慢慢吃完。有时会翻几页书,有时只是坐着,听窗外车流声由密转疏,直到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但今天,她没动。
齐砚舟也没问她要不要走。
他只是转过身,朝她笑了笑。路灯的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眼角那颗泪痣藏在暗处,只在他笑的时候微微一动。
“不去店里了,”他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换个地方坐会儿?”
她抬眼看他:“不回医院?”
“今天没夜班。”他耸耸肩,这个动作让白大褂的肩线起了细微的褶皱,“再说,值班室那张床,躺多了腰疼——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反对。
他就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前面几步,带着她拐出老街。巷子很窄,两人无法并肩,他便放慢脚步,确保她始终在自己余光能及的范围内。穿过这条窄巷时,她闻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刺鼻的那种,是经过一天人体温度烘烤后,混合了汗水和疲惫的、近乎体温的气息。
绕过急诊楼侧面的小坡道,眼前出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是深灰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门上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设备检修,请勿入内”。锁是挂锁,但此刻是开着的,只虚虚搭在门环上,门缝里透出一点上方天空的灰蓝色。
“这儿能上天台?”她问。
“楼顶风机坏了,维保公司今晚八点派人来修。”他伸手推开门,铁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侧身让她先进,动作很自然,像演练过无数次,“我提前跟保安老李打了招呼,借用十分钟,够用。”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深色的石子。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有些地方漆皮完全脱落了,只剩下光滑的金属本色。楼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台阶轮廓。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他的皮鞋底声音沉实,她的布鞋底声音柔软,两种节奏交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越往上走,风越大。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在楼梯间里形成微弱的气流,吹得人衣角翻飞。岑晚秋下意识拢了拢旗袍的领口,齐砚舟看见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到了顶层,眼前是一扇厚重的绿色防火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成暗沉的古铜色。齐砚舟伸手握住,顿了顿,转头看她:“准备好了?”
她点头。
他用力一推——
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江水的气息。
然后,世界豁然开朗。
城市就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刚点亮的光之画卷。万家灯火不是同时亮起的,而是一盏接一盏,一片接一片,从近处老街的昏黄,到远处写字楼的冷白,再到江对岸居民楼的暖橙,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江面黑沉沉的,但岸边建筑的轮廓灯倒映在水里,拉出一条条摇曳的光带,粼粼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医院主楼在左前方,二十多层的高度,此刻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急诊楼、住院部几层和顶楼的设备间还亮着灯,在夜幕中勾勒出坚硬的几何线条。
头顶,天空是渐变的灰蓝色,越往天际线颜色越深,最后融进墨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圆,是上弦月,弯弯的一钩,清冷地悬着,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照出他脸上的笑,和她眼中映出的万家灯火。
岑晚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
她扶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泥表面。风很大,吹得她旗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发簪被风吹得有些松,一缕碎发挣脱束缚,在脸颊边飘荡。她看着眼前这片开阔,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座她每天穿行、买菜、开店、生活的城市,还能从这样的角度看见。
不是街巷里仰头看见的逼仄天空,不是花店橱窗前看见的车水马龙,也不是医院前坪看见的匆忙人群。是从高处俯瞰的、完整的、呼吸着的城市。
齐砚舟没催她。
他走到天台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根生锈的钢筋、几块破损的水泥板、还有两个油漆桶。他从杂物后面搬出一张折叠桌,桌腿是铁管的,有些晃,但还能用。又摆上两把旧木椅,椅子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桌上已经放好了东西:一个蓝色的保温袋、两副一次性餐具、一瓶温热的豆浆——塑料瓶身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不久。还有两只裹着锡纸的饭盒,锡纸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面馆老板给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