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七分,市一院外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的自动感应灯每隔三十秒就闪一次,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勉强撑开,又缓缓闭上。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灭不定的光带。齐砚舟坐在值班桌前的身影,被这断续的光切割成碎片——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模糊如水中倒影。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桌角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灯罩是绿色的玻璃,边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灯光透过裂痕折射出几丝异样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病历本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有些扭曲。
齐砚舟手里捏着一支笔。
蓝黑色的墨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已经停了很久。墨汁在笔尖凝结成一颗微小的、饱满的圆点,要滴不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
病历本摊在面前,纸页翻到一半。
今天收治的三个术后观察病例,情况都还算稳定。一个是胆囊切除后低热,一个是肠梗阻解除后电解质紊乱,还有一个是阑尾炎术后轻微感染。常规处理,常规观察,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纸上的字,那些熟悉的医学术语——体温、血压、血常规、电解质——在视线里漂浮、旋转、最后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脑子里却在不停地回放刚才天台上的一切。
岑晚秋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很轻,但又很实。轻得像一片羽毛,实得像整个世界都落在了那里。她的发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那种细微的、酥麻的痒,从皮肤表面一直钻进心里。她身上那股雪松混着夜露的香气,干净,清冽,像森林深处最纯净的空气。
还有她最后那一声“嗯”。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睡梦里飘出来的呓语。但那一个字里包含的所有意味——承诺、答应、同意、愿意——他都听懂了。她答应了他每年都要来天台坐一坐的约定,答应了他那句“天台不拆,我们就不停”的傻话。
想到这儿,他嘴角动了动。
想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意,像春水破冰,悄无声息,但势不可挡。
可笑意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不是不想笑,是不能笑——至少现在不能。这里是值班室,外面走廊随时会有护士经过,随时会有电话响起,随时会有病人需要他。他得保持那个“齐医生”该有的样子:专业,冷静,可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笑意咽回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表情。只是眼角那颗泪痣,在台灯光下微微发亮,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的银质听诊器项链。
项链戴了很多年,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磨得光滑温润,听头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是某次抢救时被病人慌乱中扯到的。他平时很少碰它,只有在特别疲惫、或者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确认。
此刻,项链冰凉的一圈金属贴着皮肤,那种凉意透过衬衫布料,渗进皮肤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外面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查房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清脆规律,“咕噜——咕噜——”,像某种安心的节拍。偶尔还会有家属出来打水、问路、或者只是焦虑地踱步,拖鞋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可今晚,什么都没有。
整栋楼像被抽了气,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反而让寂静显得更加厚重,更加不祥。
他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老式的圆形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分针刚过十七分,时针稳稳地指向十。
十点十七分。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时间。
就在这时——
脑壳里突然窜出一根刺。
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硌应。像鞋子里进了颗小石子,走路时一下一下硌着脚心;像衣服标签没剪干净,总在脖颈后面摩擦;像有人站在背后,盯着你看,呼吸拂过你后颈的汗毛,却不说话。
他皱了下眉。
以为是太累。
连续值班三十六个小时,白天还有两台手术,晚上又去天台吹了风,体力确实快到极限了。医生也是人,会累,会走神,会莫名其妙地心慌。
他闭眼,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按压着太阳穴周围那圈酸胀的肌肉,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缓解疲劳的方法,很管用,通常按几下,那种昏沉感就会散去。
可这次,那感觉没散。
反而更沉了。
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往下坠,往下坠,压得颈椎都开始发酸。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不是臆想,是真的有“东西”在看着他,在评估他,在计算他。
他放下手,睁开眼。
视线落回摊开的病历本上,可眼睛盯着那些字,脑子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别处——
岑晚秋骑电动车回家的路,要拐三个弯。
第一个弯在花店门口右转,上老槐街。那条街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路灯倒是亮,但有几盏灯罩破了,光线散得很开,照得路面斑驳陆离。
第二个弯在老槐街中段左转,进柳枝巷。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两个月还没修,社区说经费不够,要等明年预算。巷子很窄,勉强能过一辆小轿车,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居民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第三个弯在柳枝巷尽头右转,上平安巷,再骑两百米就到她租住的小区。平安巷路灯完好,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