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大爷,我们不是什么少爷小姐。”林怀安认真地说,“我们就是学生,来学习的。”“学生好,学生好…”刘大爷喃喃道,眼里有泪光闪动。走出院子,三人都没说话。阳光很好,照在土墙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但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一亩地租子一石二斗,”苏清墨先开口,声音发紧,“按市价,一石粮大概两块大洋。刘大爷租三亩,光租子就要七块二。他两亩自耕地,年景好,一亩能打一石半,两亩三石,也就六块钱。收支相抵,还倒贴一块二。这还不算赋税…”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紧紧攥着钢笔。“而且年景不可能年年好。”王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西山这带,十年里得有三年旱,两年涝。年景不好,一亩地能打一石就不错了。那时候,别说交租,自己吃都不够。”“那不够吃怎么办?”林怀安问。“借。”王伦说了一个字,很重,“找地主借,找粮行借,找亲戚借。借一斗,秋后还一斗半,这叫‘驴打滚’。还不起,就拿地抵,拿房子抵,拿人抵…”“拿人抵?”“给人当长工,当丫头,当…”王伦没再说下去,但林怀安和苏清墨都懂了。三人继续往前走,但脚步都沉重了许多。课本上写的“农村凋敝”“民不聊生”,原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刘大爷脸上的皱纹,是狗娃怯生生的眼睛,是那间空空如也的土坯房。接下来走访的几户,情况大同小异。有赵寡妇,丈夫去年得痨病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四岁。她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交完租子,剩下的粮不够吃半年。现在靠给村里人缝补洗衣,勉强糊口。“三个娃,都没上学。”赵寡妇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不想让他们上,是上不起。大丫十岁了,该裹脚了,可裹脚布都买不起…”苏清墨默默记下,在“裹脚”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有孙老栓,六十多了,儿子被抓了壮丁,三年没音信。老两口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种着四亩地。去年大旱,粮食歉收,欠了地主三石粮的债,今年秋后要还四石五。“还不上了,”孙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还不上了,就把地抵给李老爷。可地没了,俺们吃啥?喝西北风?”“那您儿子…”林怀安忍不住问。“死了吧,许是死了。”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这罪了。”有周铁匠,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可如今兵荒马乱,谁还打农具?生意冷清,一个月接不了两单活。儿子在城里拉黄包车,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帮不上家里。“俺这手艺,传了三代,到俺这儿,怕是要绝了。”周铁匠摸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大锤,眼神空洞。一圈走下来,已经是中午。三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王伦拿出早上带的窝头,三人就着凉水分着吃了。“上午走了八户,”林怀安算了算,“情况都差不多。要么地少,要么地薄,要么欠债。能吃饱饭的,一家都没有。”“而且孩子基本都不上学。”苏清墨翻着笔记本,“八户,适龄孩子十一个,上学的只有一个,还是女孩,只上了一年就辍学了。理由都一样:没钱。”“不是村里有免费小学吗?”林怀安问王伦。“是免费,但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一年也得一块多大洋。”王伦苦笑,“就这一块多,很多人拿不出来。而且孩子要干活,捡柴、挖野菜、看弟妹…上学就不能干活,家里就少一份劳力。”林怀安沉默了。他想起了北平的学校,想起了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穿制服的学生。一块多大洋,在北平,可能就是一本书钱,一顿饭钱。可在这里,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下午还继续吗?”苏清墨问。她的蓝色学生装上沾了尘土,鞋子上也满是泥,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继续。”林怀安站起身,“才看了八户,还有十二户。多看一家,就多了解一分。”“嗯。”苏清墨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王伦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累不累?要不歇会儿?”“不累。”林怀安说,“比起他们,我们走这点路算什么。”“那走吧。”下午的走访,更加艰难。不是路难走,是心难承受。他们看到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屋里,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冬天怎么过?不知道。他们看到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还在纳鞋底,一双鞋底纳三天,卖两分钱。一天纳一双,一个月挣两毛,刚够买盐。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瘸了一条腿,还在田里拄着拐干活。问他怎么伤的,他说年轻时给别人家盖房,从房上摔下来,房主给了两块钱,就再没管过。他们看到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瘦得像小猫,哭声像蚊子。问孩子多大了,她说八个月。可那样子,看着像三四个月。苏清墨的笔记本,记了一页又一页。她的笔迹依然工整,但字越来越重,有时甚至划破了纸。林怀安看着心疼,想说“歇会儿吧”,但说不出口。因为那些村民,那些孩子,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