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将以为自己在咆哮。
实际上,它仍保持着沉默。
它的意识被彻底禁锢,四周全是粘稠得无法挣脱的压力。
这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伟力。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它的庄远航,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你是小杋的朋友吧?”
他像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自然地发出邀请。
“别站在那了,过来坐吧,一起看看这片星空。”
庄杋点头:“你可以动了。”
星空
星空?
魔将艰难抬头,看向那片被它忽略了的黑色天幕。
那是一条璀璨银河,像巨型伤疤横贯天际,倾泻无尽光芒。
更远处,是无数个缓慢旋转的的螺旋星云,仙女座、三角座、草帽
一个个存在于古老图鉴中的名字,此刻以最清晰的庞大姿态,层层迭迭,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魔将有点失神。
构成它的暗雾,在这片无垠的光海面前,第一次显得稀薄起来。
就连意识的边界,似乎也在消融。
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渺小感,混杂着对未知的迷茫,攫住了它。
“这就是你最恐惧的记忆?”
庄杋“嗯”了一声。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那片璀璨星海。
“你知道康德是谁吗?”
“谁?”
“他曾说,有两样东西,我们越是经常思索,越会景仰和敬畏,一个是头上的星空,另一个是心中的道德法则。
魔将已经从他的早年记忆里,检索完“康德”的所有资料。
“所以呢。”
“道德法则,我还在认真琢磨。”
庄杋的声音顿了顿。
“但对于星空,我已敬畏到恐惧。”
魔将的思维停滞了半秒,它终于理解了这片记忆的恐惧本质。
庄杋抬起手,指向那片星空。
“我从小喜欢观星,喜欢将它们一个个刻进自己的脑海里,有时候甚至废寝忘食,饿得整个人昏迷过去。
“于是,我背包里常备葡萄糖片,情况好了很多,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只要我一观星,鼻子就会哗啦流血,完全止不住。
“我又去做了手术。”
魔将皱眉:“后来呢?”
“后来,鼻血是止住了”
庄杋说到这,忍不住笑了,带着一丝自嘲:“但又查出来脑癌,一个用脑过度患者的下场。”
“有什么意义?”
对于魔将的质问,庄杋沉思了会。
“当时我想,只要一闭上眼,整个宇宙就在我面前。
“那种感觉很奇妙。”
魔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你的记忆里有个成语,叫蚍蜉撼树,倒是挺适合你的。”
“嗯,我确实不自量力。
庄杋没有否认。
“患癌后,我才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即使我再怎么努力,去背熟一个个星系坐标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我穷尽一辈子,都没办法记住。
“我突然感到恐惧,感到迷茫。
“这不是人类能完成的事。
“没人能做到。”
站在一旁的庄远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轻声宽慰: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勉强自己。”
魔将的脸被暗雾笼罩,模糊不清。
它声音听不出情绪,又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就在你眼前。”
话音落下。
那所谓的“意义”,化作一幅前所未见的星图,在它头顶缓缓展开。
这一次,是无数的光点,无数星系,无数坐标,它们构成一片无穷无尽的璀璨光海。
万亿颗恒星,淹没了整个穹顶。
亮如白昼。
魔将彻底失魂落魄。
它难以置信地仰望着这一切。
它这一刻竟有些惊惧,但更多的是震撼:“你真的记住整个宇宙了?”
庄杋连忙摇头。
“绝不可能,谁能做到呢。
“宇宙一直在加速膨胀,许多天体都不可观测,也没法感知。”
“那你”
“目前的可观测宇宙,我只记住了二分之一,还行吧。”
“”
庄杋随手抬臂,万千星系浮现。
“这片梦境里,我们依然站在地球上,只能看到一半的宇宙。
“所以我偷了个懒。
“我将记忆中的所有星系,都挪到了你头顶。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整个宇宙,为你展现。”
魔将愣在原地很久,一动不动。
许久,它缓缓收回目光,直视庄杋。
“原来你一直在装疯卖傻,就为了引我进来这个记忆。”
庄杋没有看它,只是仰望那片星海,轻声回应。
“很显然,你也不是一名普通魔将。
“你的能力超模了。”
“”
庄杋温和地笑了笑。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你好,寄生在我体内的陌生人,我应该称呼你一声
“魔使阁下?”
魔将没有否认这个称呼,“你很敏锐。”
庄杋将过往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徐仁义会夺舍失败,因为你在暗中出手。
“为什么我能操控诡雾,消除朽雾,自然也是借用了你的能力。”
魔将摇头:“徐仁义确实是我出手,但你操控诡雾的能力,和我无关。”
庄杋略感意外:“我总不能也是什么魔将,魔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