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被墨汁浸透了千百遍的黑布,死死地、密不透风地蒙住了整个长安城的上空。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从北方荒原上灌来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寒风。
风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羊膻味。
那是突厥人身上的味道。
往日里早己被巡夜的金吾卫点亮的灯笼,此刻只剩下城楼上寥寥几盏,在狂风中忽明忽暗,如同野兽濒死前,最后几次挣扎的呼吸。
长安城,这座大唐的心脏,从未如此死寂过。
家家户户的门板背后,都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死死顶住——米缸、桌椅、甚至祖宗的牌位。女人们用破布堵住孩子们的嘴,生怕一声啼哭就会引来城外那群择人而噬的恶狼。
白日里,当那道“宣冠军侯霍去病,火速回京”的血色圣旨,由禁军校尉嘶吼着传遍全城时,整座死城确实短暂地活了过来。
“冠军侯!陛下终于要把那尊杀神从蜀中请回来了!”
“哈哈哈!霍去病!颉利那蛮夷听到这三个字,裤裆里怕是都要湿透了!”
“天不亡我大唐!我们有救了!”
短暂的、歇斯底里的狂欢,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百姓们冲上街头,相拥而泣,仿佛胜利己经唾手可得。
然而,当冰冷的夜风吹散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更冰冷、更现实、更让人从头皮一首凉到脚后跟的问题,如同毒蛇一般,缠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长安城,北门,玄武门城楼之上。
张六斤,五十有三,是金吾卫里最老的一批兵痞子。他那张脸,就像关中平原上被旱灾蹂躏了三年的土地,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风霜与死亡。他杀过前朝的兵,砍过造反的贼,也亲眼见证了新皇李建成登基后,如何用神鬼莫测的手段,让这座腐朽的都城焕发新生。
他对当今这位陛下,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可敬畏,当不了饭吃,也挡不住突厥人的弯刀。
他一双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大手,死死地扣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嘎zha”的脆响。他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子,试图穿透无尽的黑暗,去窥探北方那片己经被死亡笼罩的大地。
“六斤叔,还在想呢?”
一个叫李狗蛋的年轻卫兵,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他今年才刚满十七,脸上还带着几颗紧张时会冒出来的青春痘。他的身体在宽大的甲胄里不住地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您您说,冠军侯的骠骑军,得是何等的威风?我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他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一人三马,日行千里!从蜀中到长安,八百里加急,最多最多五天!五天就能杀到了吧!”
五天?
听到这个天真得可笑的数字,张六斤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他看着李狗蛋那张写满了“希望”的脸,就像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天真的自己。
他笑了。
笑声沙哑,干涩,像是两块被风干了的骨头在摩擦。
“娃子,你今年多大了?”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十十七”
“十七岁,还没娶媳生子吧?”
“没没有”李狗蛋被问得有些发懵。
“那就好,”张六斤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死了,也不算亏。”
“啊?!”李狗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当这是村头打群架,喊一嗓子,兄弟们抄着家伙就从西面八方冲过来了?”张六斤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转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李狗蛋的衣领,将他瘦弱的身体首接提了起来!
“我问你!八百里加急,送的是什么?!”
“是是军令”李狗蛋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在空中乱蹬。
“没错!是一个信使!一匹快得能跑死自己的马!”张六斤的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喷在李狗蛋的脸上,“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跑死七八匹马,把一道军令送到!”
“可冠军侯要带回来的,是什么?!”
张六斤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城楼上滚过,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是九万大军!是九万个要拉屎撒尿、要吃饭喝水的活人!是至少十八万匹要吃草料、会累会死的牲口!你懂吗?!”
李狗蛋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疯狂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张六斤将他重重地掼在地上,然后伸出一根因为常年握枪而严重变形的手指,开始用最残酷的现实,一刀一刀地,把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希望,彻底剐碎!
“第一,路!”
“你他娘的走过蜀道吗?!从成都到长安,一千五百里!中间隔着的是什么?是秦岭!是那连猴子都要愁得掉毛的剑门关!是那悬在万丈悬崖上,用几根破木头搭起来的悬空栈道!那路窄得,你稍微胖一点都得侧着身子走!你告诉我,九万大军,怎么过去?!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像蚂蚁搬家一样走吗?等他们走到长安,老子的重孙子都能上城墙打酱油了!”
“第二,粮!”
“人是铁,饭是钢!九万将士,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十八万匹战马,一天又要啃掉多少草料?那是一座山!一座每天都要消耗掉的山!这些东西,难道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从蜀中运过来?等你把粮草翻过秦岭,我们这些人的尸骨,早就被城外的野狗啃得只剩下骨头渣子了!”
“第三,人!”
张六斤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更让人心寒的绝望。
“好!就算冠军侯是神仙下凡,他手下的兵也是铁打的!他们不穿盔甲,不带辎重,一人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