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同尺寸的道路,渐渐被废弃、被荒草复盖,成为历史的尘埃。
他看见了统一度量衡。
那些来自各国的商贾、工匠、农夫,被召集到咸阳。他们带来各自国家的尺、斗、秤,那些标准各异的器具摆满了整座市场。有的尺子长,有的尺子短;有的斗大,有的斗小;有的秤重,有的秤轻。每一次交易,都要先换算;每一次买卖,都要先讲清用谁的尺度。
他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句话:
“从今以后,天下只用同一种尺度,同一种量器,同一种权衡。”
话音落下,满市场寂静。
有人反对,说各国风俗不同,习惯不同,强求一致会引发混乱。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跪在地上,诉说着各地不同的交易习惯。
他回答:“风俗再不同,习惯再不同,不能让天下人公平交易,有何用?”
有人哀求,说至少在一些行业,可以保留旧制。
他回答:“同一种行业,更要用同一种尺度。不然,奸商如何得惩?良民如何得安?”
于是,度量衡统一了。
那些五花八门的器具,被溶铸成铜水,重新铸成统一的式样。
他看见了筑驰道。
数以万计的民夫,被征发到各地。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用最原始的工具,修筑着前所未有的宽阔道路。那些道路以咸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人上书,说劳民伤财,民怨沸腾。
他回答:“没有路,军队如何快速调遣?政令如何及时传达?货物如何顺畅流通?”
有人劝谏,说缓一缓,等百姓休养生息之后再修。
他回答:“等?匈奴会等吗?六国馀孽会等吗?天下初定,最不能等的,就是稳固。”
于是,驰道修成了。
那些宽阔的道路上,使者日夜兼程,军队快速调动,商队络绎不绝。
他看见了北筑长城。
那些来自各地的民夫、士兵、囚徒,被送到北方边境。他们用巨石、夯土、砖瓦,在崇山峻岭之间,修筑着一道蜿蜒万里的城墙。有的累死,有的冻死,有的被匈奴射杀,尸骨就埋在长城脚下。
有人上书,说工程浩大,死伤无数。
他回答:“死伤再多,能多过匈奴南下时的杀戮?长城再长,能长过百姓流离失所的悲号?”
有人劝谏,说派兵驻守即可,何必如此劳民。
他回答:“驻守?寡人死后,谁能保证后代还有良将?谁能保证边关永远安宁?有了长城,至少有个屏障;有了屏障,至少能挡一挡。”
于是,长城筑成了。
那些曾经年年被匈奴劫掠的边民,终于可以安心入睡。
他看见了求仙问药。
晚年的他,越来越害怕死亡。不是贪恋权力,不是贪恋生命,而是害怕自己死后,这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又会分崩离析。他派出徐福,带着童男童女,出海查找仙山;他召集方士,在宫中炼制丹药,祈求长生。
有人上书,说这些都是虚妄,不应耗费国力。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再多活几年,只要再多活几年,把这江山再稳固一些,把这基业再夯实一些。
他看见了沙丘平台的死亡。
公元前210年,他五十岁。
在第五次东巡的途中,他病倒了。病来得很急,很重,重到他甚至来不及赶回咸阳。在沙丘平台,这个偏僻的地方,他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从体内流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邯郸的童年,想起咸阳的少年,想起亲政后的杀伐决断,想起十年灭国的金戈铁马,想起书同文、车同轨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长城上呼啸的北风,想起驰道上奔驰的使者。
他想起那个在宗庙前立誓的少年,想起那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天下的帝王,想起那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批阅奏章到天明的老人。
他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朝堂上,而是死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死在这张简陋的床榻上。
他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陆鸣心中流淌而过。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一生——
从邯郸战火中的婴儿,到咸阳宫中的质子;
从十三岁继位的少年秦王,到二十二岁亲政的年轻君主;
从十年灭国的铁血统帅,到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从书同文、车同轨的奠基者,到筑长城、修驰道的开拓者;
从求仙问药、渴望长生的凡人,到最终孤独死去的老人。
他看见了他的功,也看见了他的过。
他看见了他的明,也看见了他的暗。
他看见了他的伟大,也看见了他的孤独。
那是一个复杂到难以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人。他残暴,却也仁慈;他冷酷,却也深情;他刚愎自用,却也知人善任;他杀人如麻,却也渴望天下太平。
但此刻,陆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理解了。
理解了那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万里河山的男人。
理解了那个下达一道道改变历史政令的帝王。
理解了那个背负千古骂名,却毫不在乎的始皇帝。
不是因为那些功业有多辉煌,不是因为那些政令有多正确。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一切背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人,对和平的渴望。
那是一个亲眼见过乱世的人,对秩序的追求。
那是一个背负着整个时代重担的人,对后世的托付。
那是一个明知会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