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太平第一百二十七年,秋。
西阳城的梧桐落了第三场叶,茶香依旧绕着庭院不散。
主凡自那无名小世界归来已有半月。
他不再提诸天万域的风雨,不再念位面崩碎的哀鸣,只是每日沏茶、看书、听苏筱筱讲城中琐事,看寂香打理庭院,看沁沁追着蝴蝶跑跳。
岁月温柔得不象话。
仿佛那一场跨位面的救赎,不过是一场浅梦。
可只有主凡自己知道。
凡心动过一次,便再也静不回最初的模样。
他守九州百万年,早已将这片天地刻入骨髓。
可当他亲眼见过另一个世界从枯萎到重生,见过阿禾那双在黑暗里不肯熄灭的眼睛,他便明白——
人皇的使命,从来不止一方天地。
诸天之间,总有微光在等。
总有尘埃里的人,在等一个不肯放弃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苏筱筱正替他缝补素色衣襟,指尖针线轻缓。
寂香在一旁煮茶,水汽袅袅,清香漫溢。
沁沁趴在石桌上,画着她记忆里那个新生世界的蓝天与花草。
主凡指尖轻抵眉心,心神悄然探入诸天壁垒之外。
亿万位面如星河闪铄,有的璀灿如骄阳,有的微弱如萤火。
而在那片星河最边缘,有一颗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熄灭。
不是被外力摧毁。
而是自己,慢慢死去。
主凡眸色微凝。
那是一个比上一个位面更弱小、更孤独的世界。
没有蚀影,没有邪魔,没有战乱,没有灾荒。
它唯一的病症,是遗忘。
众生忘记了来路,忘记了归途,忘记了所爱之人,忘记了为何而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灵魂一点点变得空洞,世界一点点失去色彩。
直到最后,连“活着”这件事,都被彻底遗忘。
无声,无息,无悲,无喜。
比绝望更绝望。
苏筱筱缝完最后一针,轻轻将衣物叠好,抬眸望他:“主人,又在看外面吗?”
主凡收回心神,微微一笑,温和如旧:“恩。”
“又有世界,在等您吗?”
主凡没有否认。
他望着庭院里的三人,目光柔软:“上一次,我以凡心渡世。这一次,我想去看看,一个连记忆都留不住的世界,该如何活下去。”
寂香端来热茶,轻声道:“主人要去,我们便等。”
沁沁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主人早点回来!我给你留最好吃的点心!”
苏筱筱将刚缝好的素衣递到他手中,温声道:“无论走多远,无论去多久,西阳城的门,永远为您开着。”
主凡接过衣物,指尖触到针线细密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定。
他起身,轻轻抱了抱苏筱筱,又摸了摸寂香与沁沁的头。
没有惊天誓言,没有壮阔告别。
只一句轻描淡写:
“我走了。”
“恩。”
下一刻,白衣微晃,身影消散在梧桐光影里。
再次睁眼。
天地一片灰白。
不是灰暗,而是失色。
天空是浅白的,大地是淡灰的,连风都没有温度,象一张褪色到模糊的旧画。
这里没有枯山,没有死水,没有哀嚎。
街道整齐,房屋完好,田地里庄稼安静生长。
可放眼望去,所有生灵都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象一具具行走的空壳。
他们会走路,会吃饭,会劳作,却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不会恨。
他们活着,却已经忘了什么是活着。
这个世界,叫忘川界。
不是地府的忘川,而是众生自己,把自己的过往,沉入了心底的川流。
主凡依旧收敛所有力量,只做一个普通的异乡人。
白衣,素鞋,眉眼温和,行走在失色的街头。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见一个又一个空洞的灵魂。
有人守着一间空屋,日复一日擦拭桌椅,却忘了屋里曾经住着谁。
有人站在田埂上,日复一日播种收割,却忘了粮食是为谁而种。
有人抱着一把断弦的琴,日复一日指尖轻拨,却忘了曲子是为谁而弹。
他们不是没有记忆。
而是记忆被一层无形的雾,死死封住。
那是世界本源自生的“忘尘”,以众生记忆为食,以情感为养分。
它不伤人,不毁物,只一点点偷走众生的“心”。
没有心的世界,再安稳,也是一座巨大的空城。
主凡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小石桥边,遇见了那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少女,坐在桥栏上,抱着一只断翅的白鸟。
她的眼睛,是这片灰白天地里,唯一有光的地方。
她叫阿念。
她也会忘,却偏偏不肯忘。
“你是谁?”少女低头,看着桥下无声流淌的河水,声音轻轻的,“从哪里来?”
主凡站在桥下,仰头望她:“从有记忆的地方来。”
阿念沉默片刻,轻声道:“这里没有记忆。所有人都在忘,我也快忘了。”
“你忘了什么?”
“忘了我在等谁。”她抬手,轻轻抚摸白鸟的羽毛,“忘了我为什么要等。只知道,若我也忘了,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主凡看着她,心中微动。
上一个世界,他遇见的是希望。
这一个世界,他遇见的是执念。
希望能破黑暗,执念能守记忆。
他轻声问:“你想记起来吗?”
阿念抬头,那双在灰白里发亮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想。”
“哪怕记起来的,是痛苦?”
“也比空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