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太平第一百四十二年,暮春。
西阳城的梧桐抽了新绿,庭院里落英缤纷,暖风吹过,带着茶香与花香,缠成最温柔的人间。沁沁已出落得眉眼如画,依旧爱粘着主凡,却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温婉;苏筱筱倚着廊下,指尖轻捻针线,岁月将她的温柔酿得愈发醇厚;寂香守着茶炉,沸水轻响,茶香清浅,将一院安稳煮得恰到好处。
主凡自命纸界归来,已是三载。
三年间,他依旧是守着小院的寻常人,看花开叶落,陪知己朝夕,不问诸天纷争,不涉万界沉浮。世人皆知人皇归隐,可只有他与身边人清楚——
诸天之间,从无真正的安宁尽头。
总有一种苦,藏在无光之处,连认命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这一日,暮春细雨绵绵,打湿了庭院的青石砖。
主凡正坐在廊下,看着沁沁追着檐角滴落的雨珠玩,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忽然,一缕极淡、极悲、极空寂的气息,穿透诸天壁垒,轻轻缠上他的指尖。
不是认命的麻木,不是逆命的挣扎。
是无命可依,无心可守的空茫。
是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往何处去,都一无所知的漂泊。
苏筱筱放下针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心疼:
“主人,有一个世界,没有日月,没有四季,没有过往,也没有未来。”
寂香抬眸,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诸天最幽暗的一隅:
“那是无忆界。天地无纪,生灵无忆,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失去所有记忆,不知亲人,不知归途,不知自己存在的意义,终日在混沌黑暗中漂泊,如无根浮萍,如失魂孤影。”
沁沁停下脚步,小脸上满是难过:
“没有记忆,就没有家,没有牵挂,那该多孤单啊……”
主凡轻轻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珠。
水珠之中,映出那个世界的模样——
天地漆黑一片,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时间流转的痕迹。无数生灵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眼神空洞,面容麻木,他们彼此擦肩而过,却认不出至亲之人,记不住片刻温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拥有。
他们不是没有情感,不是没有牵挂。
而是无忆可寻,无心可依。
连珍惜的资格,都被黑暗夺走。
主凡缓缓起身。
苏筱筱走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素色外衫,温柔得如同每一次离别:
“去吧,家里的灯,永远为你亮着。”
寂香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中,茶香沁心:
“记忆是心的归处,主人此去,不为造光,只为寻回他们遗失的自己。”
沁沁仰起脸,认真地说:
“主人一定能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找到属于自己的回忆!”
主凡轻轻抱了抱苏筱筱,揉了揉沁沁的发顶,对寂香微微颔首。
依旧是简单四字:
“我走了。”
“等你回来。”
白衣化作一缕轻烟,没有神光,没有威压,只如一滴春雨,悄然落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不是来破界,不是来封神。
只是来告诉他们——
无忆不可怕,无心才可悲。心若有光,何处不是归乡。
再次睁眼,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连时间都仿佛静止。
无数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飘荡,他们沉默、茫然、无助,像被世界遗忘的孤魂。
这里是无忆界。
以混沌为壤,以遗忘为律,生灵生来无忆,至死无念,活一世,空一世。
主凡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缓步前行,能清淅感受到每一个生灵心底的空寂——
他们忘了父母,忘了爱人,忘了孩子,忘了自己曾有过的温暖与欢喜。
他们甚至忘了“难过”,只馀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停在一个少女面前。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得如同没有星辰的夜空。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往,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一无所知。
主凡轻声开口:
“你不想找一找,自己是谁吗?”
少女脚步顿住,茫然地转头,声音轻得象风:
“是谁……重要吗?我什么都不记得,找了,也会忘。”
“你不想感受一下,温暖是什么吗?”
“温暖……是什么?我从未见过。”
“你不想有一个家,有等你的人吗?”
“家……是什么?我从未拥有。”
主凡心中微叹。
比遗忘更可怕的,是连“想要记住”的念头,都被黑暗吞噬。
他没有强行点亮天地,没有灌输记忆,只是轻轻将手心的温茶,递到少女手中。
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入她的心底。
“记忆会丢,但感受不会忘。
黑暗会来,但心不会永远冷。
你记不住过往,便活好当下;你找不到归途,便自己造一个家。”
少女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斗。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感受到“暖”的滋味。
可下一刻,无边黑暗骤然翻滚,一股冰冷、虚无的意志,笼罩整个无忆界。
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只有一片死寂的声音,响彻黑暗:
【无忆者,无根。无念者,无劫。】
【记住,便是痛苦;拥有,便是枷锁。】
【遗忘,才是永恒的安宁。】
话音落下,黑暗愈发浓重,无数生灵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瞬间被抹平,重新变回麻木的孤影,继续在混沌中漂泊。
少女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也即将熄灭。
主凡站在黑暗中,白衣依旧洁净。
他抬头,望向无尽混沌,声音温和,却带着穿破黑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