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合肥老城区的天还沉在墨蓝里,三孝口附近的巷弄只有零星几点路灯亮着,空气里裹着昨夜春雨留下的湿凉,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暗,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主凡从折叠床上坐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怕吵醒隔壁合租的室友,他伸手摸向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指尖蹭过袖口磨出的毛边,这是他在这座城市待的第七年,这件工装陪他走过了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沾过油污、淋过雨水,却始终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今年三十岁,老家在六安金寨的深山里,父母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因山体滑坡离世,没留下多少积蓄,只留下一句叮嘱:做人要实,做事要稳,平凡过日子,心安比什么都强。他揣着仅有的八百块钱离开老家,一路辗转到合肥,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专业证书,靠着从小在山里修农具、接电线练出的手艺,成了一名上门水电维修师傅,在老城区的烟火气里,靠着本分与实在,扎下了一根不算粗壮却无比扎实的根。
他租住的是老小区里一间不到八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四百块,房间里除了一张折叠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只剩墙角那个被他缝补过三次的黑色工具包,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工具包被他收拾得一丝不苟,外层的帆布磨出了痕迹,拉链有些卡顿,他却舍不得换,包里的物件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精准到毫厘的万用表、大小不一的十字一字螺丝刀、沉甸甸的活动扳手与管钳、一卷卷生料带和防水胶布、各种规格的水管接头与灯泡插座、备用保险丝,还有一小盒创可贴、一瓶碘伏和几块干净的抹布,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规矩,上门维修必带鞋套,干活时绝不弄脏客户家里的地面,完工后必须清理干净所有垃圾,配件明码标价,绝不以次充好,绝不临时加价,独居老人、残障家庭、低保户只收成本费,遇到实在困难的,分文不取。他的手艺全靠自学与钻研,山里条件差,家里的水泵、电视机、农具坏了,都是他自己琢磨着修,进城后,他省下饭钱买维修手册,晚上回到出租屋,就着一盏十五瓦的台灯看教程视频,从最基础的水电布线、渠道疏通,到冰箱、洗衣机、空调、热水器的故障检修,再到智能门锁、小家电的电路排查,别人嫌脏嫌累不愿接的活,他抢着接,别人修不好的疑难杂症,他蹲在现场一点点排查,不解决问题绝不收工具,哪怕熬到半夜,也会给客户回个电话,说明维修进度,不让人悬着一颗心。
清晨五点十分,主凡收拾妥当,背上工具包轻轻推开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老小区的楼道狭窄,堆着住户们的旧家具和花盆,他小心翼翼地侧身走过,生怕碰倒了什么。走出单元楼,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春雨过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巷口的早餐店已经升起了炊烟,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主凡相熟,看见他便笑着喊:“小凡,今天又这么早啊,来碗豆浆?”主凡停下脚步,笑着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买了一个刚出锅的包子,这是他的早餐,简单却能填饱肚子,支撑他一上午的忙碌。他推出那辆骑了四年的二手电动车,车身的漆皮掉了大半,车筐里放着雨衣、鞋套、一个装满白开水的旧保温杯,还有一本软皮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着客户的信息、故障类型、特殊须求,张大爷耳背,说话要大声;李阿姨有哮喘,维修时不能扬起灰尘;年轻夫妻家里有婴儿,动作要轻,这些细节他都记在本子上,更记在心里,从不会出错。
五点三十分,主凡接到今天的第一单预约电话,是桐城路老小区的刘奶奶,老人今年八十一岁,老伴去世多年,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家里的卫生间水管老化渗水,地板受潮鼓起,前一天晚上打电话时,声音里满是焦急,怕积水滑倒,也怕影响楼下的邻居。主凡没有耽搁,拧动车钥匙,电动车平稳地驶入清晨的街道,合肥的早高峰还没到来,马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和晨练的老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带着春日的生机。十分钟后,他抵达老小区,这是合肥最老的居民楼之一,没有电梯,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墙面被岁月熏得发黄,主凡背着近十五斤重的工具包,一步步爬上六楼,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他刻意放轻脚步,不想惊扰了楼里还在熟睡的住户。敲开刘奶奶家的门,老人穿着厚厚的外套,脸上带着倦容,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看见主凡,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小凡啊,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水管漏得我心慌,生怕淹了楼下。”主凡轻声安慰老人,进门自觉套上鞋套,不东张西望,不随意落座,径直走到卫生间查看渗水情况,水管是老式的镀锌管,接口处锈蚀严重,加之昨夜降温,冻裂了一道细缝,水顺着缝隙渗到地板下,才导致地板鼓起,还顺着楼板往楼下渗水。他没有多说话,拿出工具开始干活,先关闭水阀,再小心翼翼地拆卸旧水管,拆下的零件按顺序摆在铺好的抹布上,小螺丝绝不落地,怕老人年纪大,找不到这些细小的零件。拆水管时,残留的积水溅到他的袖口,他毫不在意,专心致志地更换新水管,缠生料带、拧紧接口,每一步都细致入微,换完后反复开关水阀测试,确认不渗不漏,又用干布把地面、墙面擦得干干净净,把鼓起的地板轻轻归位,最后还帮老人检查了卫生间的所有插座、水龙头和灯具,更换了一个接触不良的插座,怕雨天漏电伤人。
刘奶奶要给他转钱,主凡只收了水管的成本费二十块,工时费分文未取,他看着老人担忧的神情,认真地说:“奶奶,您一个人住不容易,这点小活不算什么,以后灯不亮、水不通,随时打我电话,我随叫随到,绝不眈误。”刘奶奶拉着他的手,眼框瞬间红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自家晒的笋干,那是金寨的特产,老人知道他是金寨人,特意托老乡带回来留给他的,笋干用牛皮纸包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主凡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