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27年……就这样被用在赌博里,肆无忌惮地挥霍掉了。
“他之前找我姐要过几十万,我姐没借他,后来又来找我要,我心想你是有父母的人来找我要钱干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有蹊跷,我问他拿钱干什么去了,他说我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行吧,都是一家人,给就给点——但是今天他跑到老太爷跟前求钱来了,一问,嘿,赌博去了,手气不好脑子还笨,一不小心把裤子都快输没了,没钱了也不敢向家里要,只敢和兄弟姐妹要,和自己的女朋友要,没人给他钱之后,又去借贷还,慢慢地就变成以贷养贷,他每天早上起来,债务就会增加近6700元,一个月什么都不干,光是利息就相当于白领的半年工资。”陈清野嘲讽地冷笑道,“一千万可能在一两年内就翻倍,变成两千万、三千万,最终成为一个天文数字,彻底无法翻身,也难怪他绝望,绝望是正常的,因为我们家很看中名声,你私底下做什么都行,可是别让人发现,别扯到明面上;他可以在外面被高利贷逼死,可是不能让他回来玷污门楣,不能跑到老太爷面前闹,我当时不知怎么回事,当着长辈的面,一种表现欲油然而生——我就对这个绝望的赌徒一阵讥讽,说他三十多岁了还没个正经工作,要不是家里有钱,他这辈子都别想碰到女人,说得他有点破防了,对我破口大骂。”
“幸好我不赌博。”安桂贤嘟囔道,被陈清野莫名冷酷的语气吓到了,藏到了斯通身后,感觉自己以前瞒着妈妈在游戏里充的几百的罪孽可以一笔勾销了
“是啊,赌博真是害人,刚刚张医生转告我,我的堂兄在离开我家之后就自杀了,他已经绝望了,没有任何人能帮他,没有任何人敢帮他,他知道自己已经丢尽了脸面,不配进家了。”陈清野似是附和着安桂贤的话,言语和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复杂的感情,就像侥幸生存的美国老兵,注视着被他杀死的德国士兵的坟墓一样。
“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但感觉他真的还是个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美女,美食和游戏,还没反应过来,家里的人和社会上的人,就要求他快点长大,他只好装成大人的样子,内里还是个巨婴,以为父母会毫无底线地供养他,但最后却被爸妈,被爷爷奶奶,被妻子,被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因为家中不成文的潜规则抛弃了;我对他仅剩的印象就是:他有一个女儿叫稚慧,非常可爱,他非常宠这个女儿。虽然他在家里饱受歧视,在外赔得精光,老婆也看不起他,呵,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一直对自己的女儿出手阔绰,虽然都是用的借来的钱,现在他死了,我却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陈清野在他们面前完全卸下了心房,“刚刚我想了想,终于想起小时候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没有亲生哥哥,所以我叫他哥哥,骑在他的背上,和他玩骑马游戏。”
“啊……”斯通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看不出陈清野现在的情绪,只能公式化地安慰他,“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
“我知道,只是想说出来而已,仅此而已,我一直感觉我和你们之间有壁,我在我们三者像一个局外人。”陈清野直视着两位朋友的眼睛,“现在我终于找到原因了,不是因为我的家世,是因为我不够坦诚,朋友要建立在对彼此知根知底的基础上;你们看,虽然我批判我的堂兄,可是我对他的冷酷,何尝不是证明了我和我厌恶的人是一丘之貉,我的成长环境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我是有毒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花,我习惯了欺软欺硬,我是个性格非常恶劣的人,这些年来你们对我多有宽容,我非常舍不得你们,依恋你们的情谊,可是不应该寄希望于光明的世界有我的一席之地。”
安桂贤终于忍不住了,吐槽的大嘴发力了,“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伤员就好好养病好不好?都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对你没意见,我觉得你人很不错,我非常喜欢你……”
“你要是关心我的话,能不能停止吃蛋糕,我要断水断食一天,你在我面前胡吃海喝,和凌迟有什么区别。”陈清野说了长串的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蠢货。”
蠢货。
安桂贤就是这样,脑子跟缺了根弦似的,做什么都慢半拍,他不聪明,没什么背景,情商一般,不会看人眼色,长相一般,体重还超标,只有吃饭特别在行,是像空气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你教他功课他没听懂的时候骂他蠢货,在打游戏上分的时候疯狂虐他,听着他的哀嚎骂他菜鸟,在他吃自己爱吃的,发出很不好听的嘎吱嘎吱声的时候,你大声地骂他肥猪别吃了,再吃明年就把宰了吃肉,大笨蛋,大蠢货。
现在大笨蛋,大蠢货,没有了。
你再也没机会取笑他了。
你高兴了吧?
斯通在楚斩雨震惊而忧伤的眸子里嚎啕大哭,而在他不远处,陈清野插着兜看向科研部主楼,隐约渗出些许血迹的砖瓦。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