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仇怀揣着那张承载‘天地法则’的秦纸,如同捧着绝世瑰宝,几乎是飘着离开咸阳宫的。
他脑海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以往不敢想、不敢做的机关构想,此刻都拥有了实现的可能。
霸道机关术,将在他的手中,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升华之路。
嬴政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目光落在了殿外。
夕阳的馀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依旧静默地立于宫门之外的阴影处,仿佛与那阴影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无法忽视的锋锐之气。
是盖聂。
自那日市井初遇,一番关于‘剑道’与‘天下’的谈论后,这位年轻的剑术天才便时常出现在宫外,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观察。
他在看什么?又在等什么?嬴政心知肚明。
盖聂非是追求富贵的俗人,亦非甘为鹰犬的刺客。
他心中有他的道,有他对这乱世的思考,以及对‘止戈’的理想。
他在审视,审视这位年轻秦王的一言一行,审视这个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秦国,是否值得他奉上手中之剑,以及心中的道。
嬴政没有让人驱赶,也未刻意召见,任由其观察。
他知道,对于盖聂这样的人,强权与利诱皆是下乘,唯有真正折服其心,方能得其真心效命。
今日,时机似乎到了。
“宣,盖聂。”嬴政平淡的声音传出殿外。
片刻,盖聂稳步走入殿内。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布衣,腰佩长剑,面容平静,眼神却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只是在对上嬴政目光的刹那,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
“草民盖聂,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平身。”嬴政放下手中的刻刀,目光落在盖聂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的躯壳,直视其灵魂深处的坚持与迷茫:
“观你数月,于宫外徘徊,可见已有所得?亦或,仍有疑惑?”
盖聂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坦诚:“陛下明鉴,盖聂确实有所见,亦有所惑。”
“哦?所见为何?所惑又为何?”
“所见者,”盖聂缓缓道,声音清越,“陛下亲政以来,罢黜权相,平定内乱,肃清宫闱,雷厉风行,王权独揽,此乃雄主之姿。”
“设立招贤馆,不拘一格,李斯、韩非,皆得重用,此乃用人之明。推行新纸,改良农具,更有那……‘银行’之奇思,意在强国富民。凡此种种,皆非庸主所能为。”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带着一丝锐利:“然,盖聂所惑者,亦在于此。陛下所为,皆指向‘强兵’与‘富国’。”
“兵锋所向,必是六国;国力强盛,终为征伐。陛下之志,在一统天下,以战止战。然,剑锋过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此……真是天下黎民所愿?真是‘止戈’之道吗?”
他的问题,直指内核,带着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执着与质疑。
他在问,以杀伐和强权铸就的统一,是否真的是通往太平盛世的唯一路径?这与墨家‘非攻’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共鸣。
若是寻常君主,听得如此质疑,只怕早已勃然大怒。
然而嬴政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盖聂,你之剑,利否?”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盖聂一怔,虽不明其意,但仍坦然回答:“利。”
“可斩木石否?”
“可。”
“可断流水否?”
“……不可。”盖聂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可止狂风否?”
“……不可。”
“可挡岁月否?”
“……不可。”盖聂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中,负手而立,身影在夕阳馀晖下拉得极长,仿佛与整个宫殿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的剑,乃至天下最利之剑,亦有不可为之事。可见,世间之道,非仅凭一己之仁、一剑之利便可通行。”
他目光如炬,看向盖聂:“你问,以战止战,伏尸百万,是否为黎民所愿?朕告诉你,不是。天下黎民,所求不过安居乐业,温饱无忧。”
“然,七国纷争数百年,战乱不休,今日你攻我,明日我伐你,边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等惨状,莫非便是‘仁政’?便是‘非攻’?”
“六国贵族,醉生梦死,视民如草芥;诸子百家,空谈理想,何曾真正解民于倒悬?这乱世,需要一把最快的刀,最重的锤,将其彻底砸碎!”
“唯有天下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律法通行,度量衡一,才能真正结束这无休止的征伐与割据!”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缔造新秩序的决绝:“朕要创建的,不是一个依靠侠客仁义维持的松散联盟,而是一个法度严明、秩序井然、让万民有所依、让强者不敢凌弱的大一统帝国!”
“在这过程中,必然有牺牲,有阵痛,但这是通往真正太平的必经之路!长痛不如短痛!”
“至于你所说的‘止戈’……”嬴政冷笑一声,“真正的‘止戈’,不是放下兵器,空谈兼爱,而是拥有足以威慑一切不臣的绝对力量,让四方蛮夷、内部宵小,皆不敢生启衅之心!”
“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以绝对的统一,换取永恒的和平!此,方为大道!”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盖聂的脑海!
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止戈’,是侠客式的,是局部的,是希望通过个人的力量与理念去影响、去调和。
而嬴政所描绘的,是帝王式的,是全局的,是以雷霆手段,行菩萨心肠,通过创建一个新的、强大的秩序,从根本上杜绝战乱。
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