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抬头看,楼的外墙已经斑驳,玻璃窗碎了好几块,雨棚塌了一半。
楼顶上有一块gg牌,只剩下铁架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栋楼,是谁的?”
李志远说:“以前是国资的,后来改制,卖给了一个开发商。开发商原本想拆了重建,但手续一直办不下来。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楼就烂在这儿了。”
“手续为什么办不下来?”
李志远苦笑:“涉及的问题太多。产权不清,拆迁补偿谈不拢,规划调整——一环扣一环,谁都不想碰。”
陈青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第二站,是工业区。
这片局域在老城区北边,占地很大。厂房一栋接一栋,红砖墙,大烟囱,锈迹斑斑的铁门。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钢架。空地上长满了荒草,有几辆废弃的货车停在角落里,轮胎瘪了,车窗碎了。
李志远说:“这里以前是市里的工业区。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都在这儿。最红火的时候,几万工人在这个片区上班。后来企业改制,倒闭的倒闭,搬迁的搬迁,就剩这些空房子了。”
陈青问:“这些地,现在归谁?”
“大部分归国资。市里想过盘活,搞工业遗址改造,或者搞文创园。但算来算去,要花很多钱,就一直放着。”
“放着,就是烂着。”
李志远点点头:“对。放着,就是烂着。”
第三站,是新城区的开发项目。
从老城区往东走,过了清水河,就是新城区。这边的路宽了,楼也新了,但走在街上的人不多。有些小区建得很漂亮,但入住率不高,商住两用的配套,底层的商铺空着一大片。
李志远指着远处几栋高层住宅:“那是前几年搞的新城项目。当时说是要建一个新市中心,引进了几个开发商,建了一批楼盘。后来经济下行,房子卖不动,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有几个项目烂尾了。”
车开到一栋停工的大楼前。楼的主体已经封顶,但外墙没装,脚手架还没拆,生锈的钢管在风里微微晃动。工地的大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告示,字迹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陈青问:“这个项目,怎么回事?”
李志远说:“开发商叫新阳置业,拿了地,建到一半,资金链断了。银行不批贷款,民间借贷还不上,就跑路了。现在这栋楼,就是一堆烂钢筋水泥。”
第四站,是李志远的老家。
车开到一片老旧的小区前停下。这里的房子比棚户区好一些,但也看得出年代了。墙面刷过漆,但已经斑驳脱落。楼前的花坛里种着菜,不是花。几辆电动车停在楼道口,充电线从楼上窗户垂下来,缠在一起像蜘蛛网。
李志远说:“我家以前就住这儿。八三年建的,四十年了。小时候觉得这楼很高,现在看,也就那样。”
陈青问:“你父母还住这儿?”
“我妈还住这儿。我爸前年走了。”李志远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就那间。她不肯搬,说住习惯了。我劝了好几次,没用。”
陈青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中午,李志远带他去了一家路边小店。
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李志远,热情地招呼。
“志远,好久没来了。今天带朋友来?”
李志远点点头:“王姨,来两碗牛肉面。多放点辣。”
王姨看了一眼陈青,笑了笑:“好嘞。”
面端上来,汤很浓,牛肉切得大块,上面撒着香菜和辣椒。陈青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这家店开了多久了?”他问。
李志远说:“二十多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吃。王姨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下岗后开了这家店。靠着这家店,把儿子供上了大学。”
“她儿子现在在哪儿?”
“深市。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听说干得不错。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平时就王姨一个人。”
陈青看着王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主任,你觉得,王姨这样的人,她们想要什么?”
李志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想要儿子回来,但回来了没工作。想要拆迁,但拆了不知道去哪儿。想要日子好过点,但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顿了顿。
“她们不是不想要改变。是不敢要。因为以前的每一次‘改变’,最后都变成了‘变差’。”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两人又去了几个地方——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市人民医院、几所中小学。每一处,李志远都能说出一些故事。
火车站的广场上,有几个等车的人,蹲在花坛边抽烟。
候车厅的灯坏了一半,昏昏暗暗的。李志远说,以前新阳站是这条在线的大站,很多车都停。
后来高铁通了,新阳没站,普通车也少了,车站就荒了。
长途汽车站更惨。
候车厅改成了超市,停车场停的不是大巴,是私家车。
李志远说,现在出门都坐高铁或者自己开车,长途汽车没人坐了。
车站维持不下去,就把大部分场地租出去了。
市人民医院倒是新盖的楼,但李志远说,好医生留不住,都去省城了。
老百姓有个大病,还是往省城跑。
中小学的情况,跟他在省城看到的差不多——教材的问题解决了,但师资、硬件、生源,样样都是问题。
下午四点,两人回到车上。
陈青看了看笔记本,已经记了十几页。
“李主任,谢谢你。今天收获很大。”
李志远摇摇头:“陈书记,我跟您汇报的这些也许有说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