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的就是代总这句话。但是——”陈青声音变得凌厉了不少,“代总,您这句话,我记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说的话,算数吧?”
代东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当然算数。”
回答这句话他一点压力都没有。
陈青说协调资金,这个资金从哪儿来?
上级主管单位是不可能有的,即便有也不可能拨下来,这一点他很清楚。
政府和企业要分开,这已经不是嘴上说说的事了。
该管的时候一寸地方都要管,要钱的时候,大门都是朝另外一个方向开的。
陈青转过头,又看向其余的人。
“各位,代总表态了。其他企业,有没有什么困难?有的话,现在说。没有的话,我们就定规矩了。”
身旁景坤的眉头不知道何时皱了起来。
陈青是市委书记,他说的话就等于是代表了市委、市府的意见。
可亲口许诺的环保资金,从哪儿来?
张口就协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协调出来这么大的资金缺口。
可是,上午在陈青办公室,他又一口答应了陈青,要和市委意见统一。
这个时候反对,哪怕是质疑都不合适。
会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第二排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
“陈书记,我是明阳印染厂的。我们厂的情况跟新阳化工差不多,设备老化,没钱改造。如果市里能帮我们协调资金,我们也愿意改。”
他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有人提资金问题,有人提技术问题,有人甚至还提出土地问题。
陈青一一听着,让刘文彬记下来。
二十多分钟后,没有人再说话了。
陈青站起来,走到座谈会的中间,像个演说家。
“各位,大家的困难,我听到了。资金、技术、土地,都是实际问题。这些问题,市里会想办法帮大家解决。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困难是困难,规矩是规矩。从今天起,清水河沿岸的企业,谁再偷排,我关谁的厂。不管是省属的还是市属的,不管是大企业还是小企业,一视同仁。”
他看着代东强的方向。
“代总,您没意见吧?”
代东强站起来,看着陈青。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代东强说:“没意见。不过——”
然而,他本来想说的是等协调的资金下来了之后,却被陈青直接打断,
“没意见就行。我相信各位老板都是知道信誉和商誉的重要性。”陈青大手一挥:“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如此高效,甚至都没有讨论细节的“决定会”就这么结束了。
大家都面面相觑,说了什么?
解决了什么?
好像都没有实际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陈书记似乎定了个规矩,谁再偷排,就要被关停。
陈青率先走出了会议室,甚至连他的保温杯都没有拿。
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顿时一大片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景市长,陈书记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大胆开口询问起了刚起身的市长景坤。
“你们没听明白吗?那还开的什么会!”景坤模棱两可的低声呵斥了一句,也跟着陈青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他不能做任何解释,因为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陈青的意思。
这就“愉快”地决定了??
会议室里,企业的人无奈,也只能起身陆续离开。
代东强是最后起身的。
在他站起来之后,眼睛看向旁边刚才陈青坐的位置,很是复杂。
而另一边,陈青走出会议室之后,脚步不快,却一刻也没停留。
身后,李志远手里拿着陈青“遗落”在会议室的保温杯追了上来。
“陈书记,您走之后,代东强的脸色很难看。”
陈青笑笑:“脸色难看就对了。”
李志远猜不透陈青的意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刚才省城那边来电话,说代东强上午确实在省城苏阳市,但不是开会,而是在省国资委。”
陈青停下脚步,看着他。
“确定?”
“消息是这么说的。”李志远回应道,“具体是不是还不清楚。”
“省国资委。”陈青嘴里轻轻念了一句,嘴角轻笑,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李志远走在陈青的身后,耳朵里听到陈青嘴里轻轻念出“省国资委”四个字之后,脚步却丝毫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通常领导在重复一个词之后,就应该展开说明,可陈青似乎就只是随口说说。
李志远有些摸不透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
他刚才说代东强去了省国资委,陈书记的反应居然是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
李志远虽然知道陈青是从省发改委外派过来的,但发改委和国资委是两个部门。
而且据说这位新市委书记在省发改委仅仅只是待了一年的时间,之前还是地级市市长。
然而,李志远怎么都想不到的是陈青在发改委还有一个相当熟悉的人。
回到办公室,陈青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马骏的号码,却没有马上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代东强去省国资委,找谁?谈什么?这些问题,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因为他知道,马骏应该会告诉他的。
只是,现在打电话过去,马骏未必已经知道代东强的来意。
等一等,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卢远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