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的迷雾似乎被拨开,却又带来了新的、现实的疏离感。刘三江见事情告一段落,再次从长椅上站起身,这次语气更为坚决:“好了,各位的身份既然已经明确,我和亦权就不多打扰了,公司还有事务要处理。”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众人,包括刚刚得知自己显赫身份的赵悦兵和黄世强,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默默地跟着双刘兄弟离开了文档室,走向警局的前厅。刚刚获知的现实身份象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熟悉又陌生,并未带来多少归属感,反而更凸显了“梦境”记忆的虚无与珍贵。
就在他们踏入前厅,准备各奔东西之时,周明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几乎是跑着冲了过来。
“对上了!都对上了!”他扬着手中的dna鉴定报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的dna和文档库里留存的周明样本完全吻合!我就是周明!我没死!那骨灰果然是假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肃穆的警局前厅里显得格外突兀,附近几个来办事的群众和值班警员都投来奇怪的目光。周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咳嗽两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恢复了沉稳的姿态,但眼里的光彩却掩藏不住。他看向伙伴们,急切地问道:“你们呢?结果怎么样?”
李榆林代表大家,轻声回应:“都找到了。黄世强、王月、邵珊、杨娅、悦兵,她们都是七中的学生。我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爸是七中校长。”
信息明确,现实清淅。从此刻起,基于这冰冷的文档信息,他们的人生轨迹似乎已然注定——上学的继续上学,待业的查找工作,周明将回归警队,刘三江和刘亦权则回到他们位于陆家嘴十八楼的商贸公司。他们之间,除了今日这短暂而诡异的交集,在未来的现实社会关系网上,基本上是八竿子再也打不着了。
然而,那段共同经历的、匪夷所思的“梦境”,那段从会议室初次集结,在无数时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所创建起来的友谊与情感,却如同烙印般深刻在每个人的心底,无法磨灭。所有人都清淅地记得,在“梦”开始的会议室里,那首回响的贝多芬《欢乐颂》(英文名《ode to joy》也是欧盟盟歌,推荐边听边看更有感觉),以及他们一次次举杯喊出的那句——
“敬友谊!”
现实的桎梏与梦境的情感在此刻猛烈冲撞。众人站在原地,相顾无言,心中没有找回身份的欣喜若狂,反而弥漫着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怅惘,就象……一场盛大而精彩的梦终于醒了,而梦中的朋友,也要就此散场,回归各自平庸的轨道。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气氛压抑得让人鼻酸。
就在这时,一位来警局办事、头发花白的老人,挎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从前厅走过。收音机里正外放着音乐,那是一首悠远而熟悉的旋律——《友谊地久天长》。优美而深情的女声唱着:
这歌声如同精准的箭矢,瞬间击穿了所有人努力维持的平静,歌词直抒胸臆,唱出了他们此刻心中最深沉、最无法言说的感触。
一名维持秩序的年轻警员立刻上前,礼貌地告诫老人:“老先生,这里是公共场合,请您把音乐关小或者戴耳机,谢谢配合。”
老人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关掉了收音机,歌声戛然而止。
然而,那短暂的旋律和歌词,却象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情感涟漪。不仅仅是周明、李榆林、黄世强这些直接参与者,就连站在一旁,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刘三江和刘亦权,在听到歌声的瞬间,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唤醒了什么记忆。刘三江的眼神闪过一丝恍惚,而刘亦权玩味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同样被触动、却又极力掩饰的异样情绪。
那句“怎能忘记旧日朋友”,仿佛不仅仅是对周明等人说的,也悄然拨动了这对现实世界中关系融洽的商人兄弟心中,某根不为人知的心弦。
前厅里,歌声已逝,只剩下无声的静默和汹涌的回忆。仿佛有一丝名为现实的阳光照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与迷茫。
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被刘三江打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淅,也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那个……大家,既然现在各自的身份都清楚了,也有了各自的人生轨迹……那么,就在这里分别吧。”
他说着,伸手拉了一下似乎还在某种情绪中回味、眼神有些飘忽的刘亦权,示意离开。
“等等!”
王月第一个追了出去,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上。一行人再次来到警局门口,天空依旧飘着细密冰凉的小雨,无声地浸湿着每个人的肩头和发梢,将这离别的氛围喧染得更加伤感。
王月望着刘三江挺拔却疏离的背影,不甘心地再次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刘三江!你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不记得我们…不记得所有的一切?”
刘三江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转身,背对着众人,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沾湿他的脸颊,打湿他的风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良久,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复杂,不再是最初纯粹的冷漠,但也绝非熟稔。他没有直接否认,而是用一种近乎哲学思辨的语气,缓缓说道:
“或许吧……也许你们所做的,不仅仅是梦。也许……那是在梦中,你们的意识连接了某个与我们这里相似的……并行世界。”他顿了顿干笑两声,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期待与失落的脸,语气回归到现实的坚定,“但是,当下,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我和刘亦权,真的不认识你们,抱歉。”
他看到众人眼中再次黯淡下去的光,似乎尤豫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们对‘我们’感兴趣的话……我写了一本书,叫《刘氏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