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王府外的赏银风波还没完全平息,城外的燕山卫大军已经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顺着宽阔的官道向着北平九门涌来。
张玉骑在马上,马蹄声敲碎了黎明前的寂静。他一马当先,身后是数千名已经换上了“燕”字臂章的精锐骑兵。
而在王府内,朱棣也没闲着。
他换掉了那身染血的袍子,穿上了一身漆黑如墨的重甲。不是那种花哨的镀金铠甲,而是沉万安从辽东带来的特产——冷锻甲。甲片泛着幽幽的寒光,虽然不如金甲耀眼,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更胜三分。
“王爷,各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丘福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画好的城防图,“除了齐化门、崇文门那些守将本身就是咱们的老部下,只要咱们的人一露头就能开门外。剩下的几个门里,最棘手的是东直门。”
“东直门?”
朱棣一边系好头盔的带子,一边问,“守将是谁?”
“千户陈亨。”
丘福脸色有些难看,“这人是谢贵的死忠,也是个硬骨头。听说他下午那会儿就把东直门的千斤闸给放下来了,还让人把城门甬道里堆满了沙袋。摆明了是要死守。”
“陈亨……”朱棣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了这么个人物,“当初打乃儿不花的时候,这小子是个百户,杀起鞑子来不要命。”
“是个猛将,可惜是个糊涂虫。”
朱棣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骓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走!去东直门!我倒要看看,他是这北平的石头硬,还是本王的刀硬!”
“王爷!”
姚广孝一身黑衣,这会儿也牵了匹马过来,“东直门城高墙厚,硬攻怕是要折损不少兄弟。贫僧有一计,或许可兵不血刃。”
“说。”
“陈亨虽然死忠,但城楼上的弟兄们未必愿意陪葬。咱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姚广孝在朱棣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棣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好!就依你!带上东西,走!”
一刻钟后。
东直门外。
千户陈亨正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黑暗。
他是个典型的北地汉子,一脸的络腮胡子,眼神坚毅。虽然听到了城里其他地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劝降声,但他丝毫没有动摇。
“大人!听说燕山卫那边已经反了!张玉正带人往咱们这儿来呢!”
一个副千户急匆匆跑上来,脸色煞白,“咱们只有这五百多号人,城门虽然堵死了,但这城墙……”
“慌什么!”
陈亨回头瞪了他一眼,“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谢大人虽然死了,但朝廷的法度还得守!只要这东直门还在我陈亨手里,反贼就别想轻易出城!”
“可是……”
副千户还想说什么,这会儿城下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朱棣策马而出,身后跟着数百名死士,再往后,则是源源不断赶来的燕山卫叛军。
“城上守将可是陈亨?”
朱棣稍微提了提马缰,仰头喊道,声音洪亮如钟。
陈亨借着火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毕竟在北平,燕王的气势没人模仿得来。
“末将陈亨,见过王爷。”
陈亨虽然立场坚定,但礼数没废,他在城楼上抱拳行了一礼,“王爷深夜带兵至此,不知意欲何为?若是想出城打猎,还请明日请了朝廷的堪合再来。若是想造反……那末将手中的刀,可不认人!”
“造反?”
朱棣大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豪迈,“陈亨!你看看这四周!看看这满城的火光!谢贵已死!张昺已死!燕山卫三万儿郎已经尽归本王麾下!如今这北平九门,八门已开,就剩你这东直门还象个茅坑里的石头!”
“你以为你守的是朝廷的法度?你守的是奸臣的脸面!”
“王爷!”
陈亨不为所动,大声回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奸臣不奸臣!末将只知道,朝廷命我看守城门,哪怕就是天塌下来,没圣旨也开不得!”
“好个硬骨头。”
朱棣冷哼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姚广孝,“和尚,看你的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只见几十名死士推着十几辆盖着破布的大车走了上来。
“陈千户!”
姚广孝双手合十,高声喊道,“你不怕死,我们佩服!但你手下这五百弟兄,他们的家小可都在城里住着呢!这满城的乱兵,万一要是谁手滑走错了门,伤了嫂夫人和侄儿侄女……那可就是罪过了!”
这话说得阴损至极。
城楼上的守兵们脸色瞬间变了。
陈亨大怒,“贼秃驴!你敢动家眷?!”
“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自然不杀生。”姚广孝一脸无辜,“但那些乱兵可不听贫僧的。不过嘛……若是陈千户愿意借个火,大家和气生财,贫僧可以保证,你东直门弟兄们的家宅,绝对平安无事。”
“借火?”陈亨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推车上来的死士突然掀开了车上的破布。
哪里是什么攻城器械?
那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黑油!
辽东“特产”——精炼猛火油!
“兄弟们!不想当烤猪的!不想看着家里老婆孩子被乱兵骚扰的!就给老子闪开!”
朱棣一声令下,“点火!放!”
那十几辆大车竟然是经过改装的投石车!
“呼!呼!呼!”
几十个黑乎乎的陶罐,拖着在空中还没完全燃烧的引信,如同流星一般,狠狠地砸向了陈亨所在的城门楼!
“快躲开!”
陈亨大惊失色,想要去推开身边的士兵。
“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