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羁浑身僵硬,率先涌出的是厌恶。
果然是妖狐,他一面了然,一面又怒不可遏,却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沈离。
他该是要用雷蛰教训这不知死活的妖女,却在下一秒对上那双茫然泪眼,琉璃般剔透,并无情欲,像一片蕴藏了风雨的海面,翻滚着绝望与苦楚。
谢无羁被这样浓烈的情绪震撼。
他心口微滞,有种莫名的情绪破壳而出,却觉得这股情绪勾缠着丝丝缕缕沸腾的情绪,让他变得暴躁,想要狠狠碾碎什么。
谢无羁剑指打入一道正气于沈离眉心,“敕!”
豆大的眼泪滑落,沈离仓惶抬头,眼中清明了些,却还在怔愣。
许员外差点吓死,颤抖枯槁的手指着沈离发抖,“她,她怎么!?”
“离症。”谢无羁简单解释。
甫一对上那双泪眼,谢无羁有些怔忪,手背上被她泪珠的沾染的位置愈发明晰滚烫,脆弱纤细的羽睫颤着,距离他的鼻尖只有半寸,膈着空气正剐蹭他的肌肤。
谢无羁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濡湿的痕迹比蚂蚁行过还有微渺,却具有力量感,他忽然觉得阳光刺目,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蹙眉,“振作一点!”
少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隐有离魂之像。
谢无羁快速点了沈离穴道将其抱起,转息便来到院门口。
背后的许员外呼哧喘气的迈着老腿迅速跟上,当下便与另一队往这赶的人打了个照面。
“无羁哥哥!”
林瑶光站在不远处,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为什么抱着...沈姐姐?”
谢无羁把沈离放下,微微蹙眉。
柳云逸解释:“你忘了,你给了瑶儿一个剑穗,陆刃五感敏锐,感知到你剑穗上的气息不太寻常,我们就顺着剑气寻到此处,门童听闻我们是与谢仙君同路,十分爽快便引我们到此处。”
说着柳云逸目光示意沈离那边,“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执意要个说法。
谢无羁恍神片刻,袖下拇指与十指还残存某种触感,他磨蹭两下,又倏然松开,冷目凝重,“无事。”
柳云逸挑眉,眼里依旧带着淡笑。
许员外上前解释,加诸几人路上也听下人们讲了个大致。
柳云逸:“你怀疑许府怪异与遗失的三颗灯芯有关?”
话音未落。
林瑶光跺了跺脚,嘤咛着,掩面跑开,谢无羁几乎是即刻,提剑便往林瑶光离去的方向追去。
烈日当空,蝉鸣又开始呱噪。
沈离觉得,那股寒冷非但未散去,反而流转到四肢百骸。
她双手按着胸口,那里面还残留方才在浣衣苑留下的痛楚,脸上的泪痕干涸后坚硬如铁,有些刺痛肌肤。
柳云逸摇着扇子与许员外相谈甚欢,几人稀稀拉拉往东厢去。
沈离漫不经心出神,无意与一道视线交接,阴冷狠厉,她后脖颈窜出股冷意,直涌到背脊,她打了个寒战。
再眨眼,见陆刃只是随意撇了她一眼,慵懒随性,仿佛刚刚的戾气,是她的错觉。
沈离摸了摸脖子,思索是不是进了浣衣楼导致的后遗症,又想到那修长挺拔,急急去寻人的背影,她忽然失了所有力气。
***
当晚,许员外在东厢最华丽富贵的庭院摆宴,招待谢无羁一行人。
林瑶光双颊含春,悲痛一扫而空,她胸口带着个琉璃珠串成的剑穗正和柳云逸撒娇,沈离目光凝落在那上面,又惊恐地弹开。
众人把酒言欢,沈离独自喝酒。
桂花酿清甜滑口,入喉化为业火,往五脏里奔涌,耳边笑谈逐渐远去。
林瑶光对谢无羁说了什么,不苟言笑的男人竟也柔和了冷肃的眉宇,烛火下,冰冷的眼闪烁着动人深邃的光,林瑶光笑得比花蜜还甜。
沈离低着头,专注吃饭,只有吃饱才能不变应万变。
为何色泽浓丽的食物入口都是相同的味道,她有些疑惑,灯光晕开,笑脸皆融化其中,离她越来越远,沈离好像又回到了浣衣楼那个幻境中。
她从小就失去了父母,如果没有外公,她或许连福利院的门都迈不出,她就是这样,胆小,消极,脆弱...又充满了与她人生底色不同的侥幸。
外公的退休费寥寥无几,她还很小,要吃,要穿,还要上学。
人情冷暖,二月恶语,她见得多,听的多。
可当饥饱都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的稻草,还有什么脸面是不能舍下的?
外公经常四处去收些不要的空罐子,洗得发白的衬衫,松垮老式的裤子,还有一双怎么都洗不干净,黢黑布满皱纹的手。
同学对着外公指点点,她不敢上前,外人对着外公议论纷纷,她也不敢插嘴。
她痛苦,愤怒,觉得外公丢脸又觉得虚伪的自己面目可憎!!!
直到一个调皮的男孩将塑料罐子半开玩笑半恶意扔在外公身上。
长时间脑海里紧绷的弦断了。
她发了疯。
冲上去和那个男孩扭打在一起。
她何时会有那般大的勇气,那瞬间,她似乎变成另一个人。
男女力量悬殊是与生俱来的,很快,她身上挨得拳头比挥出去的多,她的脸打的一偏,耳朵听不清楚了,她看到外公慌张跑过来,却挤不开人群。
后来的事,沈离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衣服裤子都破了,满脸乌青污垢,牙齿也磕出血。
外公从教导处主任办公室出来,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身体不断下沉。
她抬不起头。
然而...
预想中的恼怒与责骂都没有,老人只是问她痛不痛。
那双苍老布满皱纹的手紧紧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这句话,让她溃不成军。
她想说对不起。